许宁手一抖,差点把箱子扔了。
他抬头往工地入口看过去,一排黑色军车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两辆装甲运兵车,后面跟着四五辆越野车,车顶上架着机枪炮筒似的东西,车身擦得锃亮,十点钟的太阳一照,晃得人头晕目眩。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火星工程师们面面相觑,神情严肃,都知道来者不善,有人小声用火星语嘀咕了几句。厄斯士兵与军官们则自动站成两排,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见,吵闹不停地工地,竟瞬间停下了作业。
许宁站在搬运组最后面,手里还抱着一个箱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抱着,索性转过头,不看来人。
张铁压低声音冲他喊:“赶紧放下,他不会注意你,站好!”
许宁只好把箱子搁地上,到他身后的队伍里站定。
第一辆越野车停稳后,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禁卫军,身上军服与总统麾下别无二致,荷枪实弹,面无表情地站到车门的两侧。
然后,于生澜从里面走下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上的军衔标志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又白又瘦,下颌骨锋利如刀削斧凿,显得人更不面善,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到处扫视,好像在找什么。
厄方代班中士远远地看着他,心跳猛地快了两拍,几步走了过去,向他恭敬地行军礼。
“报——于少将!我部谨遵国防部与国土资源部下发命令,配合火星工程师开展地下基建作业,恭请您莅临指导!”
于生澜身后又下来几个人,都是天赐神军的高级军官,一个个板着脸,目光扫过工地上的每一个人,像在清点人数。
“让火星工程师过来。”于生澜道。
阑桑为首的工程师走了过去,用火星语对他说:“于少将,您好。我们已按计划完成前期勘探,确认地下第6层存在高纯度氦-3矿脉,开采设备正在调试中,预计8小时内可启动首阶段作业。”
于生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阑桑胸前的识别牌上,停顿半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给我说水星话。”
阑桑工程师听不懂,他连厄斯话都不懂,何况水星话,仍旧像个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刚才那段话。
“你,给我说水星话,”于生澜开口,声音不高,但工地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水星话才是三星交流的官方语言,我听不懂你这鸟语。”
阑桑一愣,眼中迸发出冷峻的寒光,半晌,用不太流利的水星话复述了一遍。
“阑工,我记得国防部和国土资源部批的是铁路基建项目。”于生澜低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刚刚被挖空的路面,“你们铁轨铺在地面上,往下挖个两三米打地基就够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阑桑的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那台正在调试的钻探设备。
“你们往地下第六层挖是什么意思?从地表到第六层,少说一百二十米。修一条铁路,需要往地下钻一百二十米,你挖的是地道?”
阑桑的表情没变,但许宁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他推眼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接着用火星语说了一段长长的话,开头语是:“对不起,我会说的水星语有限,以下内容我只能用火星话来回答。”
他叽里呱啦一顿,于生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既然解释不清,就给我立刻停工。”
“于少将,我们有翻译!”
杜班长眼瞅着要谈崩,急得满头大汗,上前毛遂自荐:“您先别下定论,我们派翻译来!”
紧接着调转回头,一眼瞄着了在张铁身后躲着的人:“小许,你快来!”
许宁双肩耸了起来,站着不动,张铁急忙错开身,对许宁道:“小许,加油!”
许宁只得硬着头皮,如临大敌,一步步缓慢而艰难地挪了过去。
“……哦,你们还有翻译啊,真是人才济济,”于生澜歪着头,打量着那亦步亦趋、一点儿不愿走过来的人,显然也短暂地了一下,随之轻蔑一笑,“行,许翻译,你给我翻吧。”
许宁看向阑桑。
“是这样的,于少将,你这个大蠢驴,我们铁路建设只是地表工程的一部分,主要目的是骗你这个傻子的。事实上我们在勘探过程中发现地下第六层存在高纯度氦-3矿脉,这正是我们火星急需的能源材料。待到我们攒够了材料制造出了核武器,首先把你和你爹赶回水星,接着再把你们水星完全炸成粉末,这样你满意了吗?煞笔!”
“……”许宁怔怔地看着阑桑。
“我说完了。”阑桑温和地笑着,他深信不疑,这夹杂着火星土话的“解释”,不但于生澜听不懂,半吊子的许翻译更是翻译不出来。
于生澜看向了许宁。
“嗯……他是这么说的,”许宁低着头,眼珠转了转,“铺设铁路时需要深层钻探,原因是设备的减震底座必须锚固在足够深的岩层上,否则钻探时的震动会影响……影响地表铁路路基的稳定性。所以,他们进行了深层钻探,这是和铁路基建配套的工程,不可分割。”
“哦,配套工程。”于生澜嘴角抽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这么做,还能降低成本,”许宁继续往下编,“铁路路基的稳定性依赖于地下岩层的完整,他们深层钻探的目的是看岩层完不完整,要是完整,铺设一次铁路地基就行了,同一套施工方案检测出两件事,分开探测,反而会增加协调的成本,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嗯,听起来你比他这头蠢驴更会变通,”于生澜点了点头,像是在嘉许,“等我们水星被轰炸成粉末时,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挖出的氦-3。”
许宁闻言面色一变,当即眼珠瞪了出来。
于生澜大手一挥,对属下说道:“把这煞笔工程师给我抓起来,立即枪决!”
“是!”猎豹军团一拥而上,将以阑桑为首的火星人全部押解!
众人脸色大变,阑桑更是浑身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贴在裤边,被摁住脖颈时脸色泛白。
“我们殿下会为我做主!”
于生澜冷声道:“只怕你等不到了!”
“不要,不要,是我没有翻译好!”许宁连忙跳了起来,蹦到于生澜面前,让他收回成命,“我再重新翻译一下,他没有说明白,我也没有听懂……”
“许宁,你在干什么?!”
班长一看势态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急忙上前,一脚将许宁踹翻在地。
“你干不好就别干了!不要惹出误会!”
许宁一个趔趄被踹在地上,右腿先着的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裤管当场磨破了一块,碎石碴子嵌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他整个人侧摔下去,半边身子都麻了,整条腿使不上劲,想撑起来,手按在地上,原来磨破的掌心,皮又被蹭破了一块。
他赶紧抬起手看着手心,通红的血丝掺和着泥沙,顿时让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给我滚回去,我重新找人翻译!”班长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冲他吼,又转身谄媚地对于生澜道。“于少将你先别发火——”
话没说完,班长的声音就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刚才还站在钻探设备旁边,离许宁少说有十来米。可下一秒,他已经到了天上。
于生澜的右拳从下往上,忽然伸出一截长长的机械手臂,握着鸭脖子似的锁住了他的喉结,将他高高地举了起来,下一秒,又跟甩垃圾一样甩出了很远的地方,只听轰隆一声。
那声响很闷也很沉重,像拳头砸在一块湿着水的床上。
班长脸向下磕在地上,半晌,手脚才开始抽搐抖动。
工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谁都不敢再发出声响,犹如惊弓之鸟一样。
火星工程师们瞪大了眼睛,厄斯工程兵们站在原地,像被点了穴。
于生澜猛地转过头,眸光冷峻,直视着火星工程师阑桑,银色手臂发出没有感情的蓝色射线,朝着他伸出机械触角——
“……好痛啊,我的手破掉了。”许宁原本趴在地上,以矫健身姿几步挪到了于生澜的身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裤脚。
可怜巴巴抬起头,伸出了一只手,呜咽着喊道,“你快看啊,我流血了……”
于生澜缓缓低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呲拉”一声,收回了机械手臂。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温暖的大手,落在许宁的两肩,将他从地上直接拎了起来,蓝色眼睛炙热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自讨苦吃!”
“……是的。”许宁湿漉漉地望着他,最终无奈地垂下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