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湖,三号选址点。
天刚蒙蒙亮,湖面上的雾还没散干净,工地上已经忙碌起来,准时开工了。
三台重型钻探设备停在围挡里,都是从遥远的火星运输而来,钻头朝下杵着,像三根削尖的黑色铅笔,笔头凝着尖锐的光。十几个火星工程师被外派到这里,跟厄斯士兵们一起蹲在地上吃盒饭,嘴里嚼着包子,一边商讨今天的项目工程进展,一边称赞厄斯的早餐太好吃。
一级士兵许宁因为熟悉火星话,而被伟岸军第三连第一排的排长特意从队伍末尾挑中,送到这基建工程的最前线,与火星工程师对接。
他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还没站稳,就被湖面上吹来的秋风打了个趔趄,时间转眼从冬天抗洪到这一年的深秋,他也摇身一变,从墨水镇的民兵队长许宁,成为伟岸军一名普通士兵。
他今年二十五岁,秋天才从民兵队长正式征召入伍,参了伟岸军。
伟岸军的土黄色军装穿在身上还有点松垮,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细白的手腕。许宁的脸天生白里透着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挺拔而俊秀,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葱,鲜嫩得能掐出一汪水来。
即使他的性别单单只写了一个“男”,跟厄斯千千万万的男人一样,班长杜成宾每次看到他,还是心中暗暗疑惑。
“许宁!”班长在前面喊,“不要用手去刨地,过来领工具!”
“来了来了!”许宁甩了甩手上的黄沙,小跑着过去,领了趁手的工具,一条长把铁锨,果然用它清理沙土要快得多。
他在班组里埋头苦干,几个小时不知道偷懒,战友们提醒他去歇一歇,他只抬起手臂擦擦汗,说:“还不觉得累!”
许宁的体质一直很不错的,身材虽然纤细精瘦,但摸起来都是肌肉。
工地上乱哄哄的,厄斯工程兵和火星工程师鸡同鸭讲半天了,谁也听不懂谁。
许宁小跑过去的时候,两边已经吵得脸红脖子粗了。
厄斯这边的工程兵老刘,五十多岁的人,干了二十年基建,手上全是老茧,嗓门粗重,火星那边是个叫阑桑的工程师,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文绉绉,火星语里夹着几个厄斯语单词,拍着图纸一个劲儿地比划。
许宁挤到中间,听了一会儿,对阑工说道:“刘班长觉得这个地基的承载力不够,他算过了,C30混凝土打底,最少要浇八十公分厚,图纸上标的六十公分,差了二十公分,到时候钻探设备一开震,地基保准得开裂了。”
阑丧推了推眼镜,火星语叽里呱啦一顿,许宁转头用厄斯语跟刘班长说了一遍。
“他说这个地基下面有岩层,岩层承重系数够,六十公分是火星标准,在火星所有重型设备都是这个厚度。”
老刘一听就挠头:“火星不是厄斯!他那个岩层我看了,有裂隙带,裂隙带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石头中间有缝,水一泡就软了,六十公分肯定不够!”
许宁完完全全翻译过去。
阑桑听完,低头翻了翻地质勘探报告,翻到裂隙带那页,眉头皱了起来,这回说了一长串,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
许宁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他说,裂隙带的数据他之前没看到,如果确实有裂隙带,那六十公分不够。但他问,裂隙带的走向和宽度有没有数据?”
老刘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拍在图纸上:“你看,这是我早上带人打的探孔,裂隙带从东北往西南走,最宽的地方大概四十公分,深度还没探到底,如果我用U字型迂回向前钻孔,就能到你说的位置。”
许宁翻译后,阑桑思索片刻,朝他们竖起了大拇指:“厄斯人果然聪明!”
许宁笑了,将原话翻译给老刘,刘班长连连表示感谢,双方热情地握手。
这项由火星殿下王传宁施惠行善的大工程,是利国利民的事业,厄军上下对待火星工程师和建造师们都殷勤备至,谦恭有礼,想到曾在叶桑王室在的时候就四通八达的铁路交通,能够恢复原样,厄斯军人各个脸上都透着振奋与期待。
许宁听到战友们私下议论,说这条铁路若真能贯通南北裂谷带,往后军需调度只需三日,再不必绕行都铎荒漠半月之久;还有老兵摩挲着旧地图,指着曾经因战争而塌方废弃的旧站名,眼眶微红地说:“我爹就是在这段路上被炸死埋山里的,要是他能看到今天铁路重新修起来……他也算是重见天日了。”
话没说完,便被同伴轻轻拍了肩,众人沉默片刻,又纷纷撸起袖子,扛起铁锹往工地奔去。
许宁的本职工作是翻译,但不需要他翻译时,他自动去到了活最重、最累的搬运组,负责把钻探设备拆下来的包装箱从卡车上搬到指定位置。
设备不算重,但体积大,一个人搬不方便,得两个人搭着。
跟他搭档的是个叫张铁的老兵,四十出头,膀大腰圆,嗓门比喇叭还响:“小许,我抬前面你拖着后面,别让设备落地就行。听我口令——起!”
许宁赶紧蹲下来,双手抠住设备底座的铁环,咬着牙往上一使劲——箱子晃了一晃,离开了地。
“走!”张铁肩上能有上百斤,他咬着牙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路往工地里面挪。许宁个子不如张铁,箱子压在他身上,压得他肩膀一摘楞的,仿佛被千斤顶摁在地底下,但他愣是没吭一声,咬着嘴唇,一步步往前走。
等到达了目的地,他像喷泉一样冒出了汗,又因为是个Omega,顿时香气扑鼻,香飘十里。
张铁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到处找:“哪里的牡丹花,香成了这样。”
许宁浑身一怔,从兜里掏出一瓶粉色香水:“是我香水洒了,抱歉。”
张铁看着他满是泥巴铁屑的手心里,一瓶粉红色的香水瓶,不禁笑了:“打算送女朋友的啊?”
许宁:“嗯。”
“那你可扭紧了,别一会儿空了,女朋友该不高兴了!”
“好的!”许宁作势真的扭紧了香水瓶,对他憨憨一笑,将香水瓶揣进怀中。
“再歇会儿?”
“我歇好了!”许宁喘着气,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咱们再去搬一趟!”
张铁被逗乐了:“别看你这小身板,还挺能干的!”
一上午下来,许宁搬了二十多箱,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掌心磨出了两个血红印子。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蹲在围挡边上,端着盒饭,筷子都拿不稳,抖得跟筛糠似的。
民兵和士兵的最大区别,就是服务的对象不同,作为民兵队长,许宁在墨水镇走街串巷,解决的都是老百姓生活起居的日常琐事,而伟岸军士兵,承接的却是国家层面的防御与作战任务。
许宁端着碗,扒拉着饭。手掌心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两块磨破的皮已经结了薄薄的痂,血渗出来又被汗水泡软,颜色淡淡的,他轻轻朝伤口吹了吹风,缓一缓疼痛的感觉。
抬头往前看,部队战士们都按照各自层级密密麻麻站着的都是黝黑的汉子,膀大腰圆的身板,一个挤着一个排队打饭。他从没有这样亲身体验过一个一级士兵的日常执勤任务,没想到是那样充实和劳累,他的直接上级是班长,通常由下士或中士担任,往上依次为排长、连长、营长、团长等各级军官,整体框架为军官三等九级加军士三级、兵二至三级,而他当年一出师,就有十万兵权,坐在一辆军车里边站着,威风凛凛地进行一场十万人的检阅。
那时候他不叫许宁,是臻荣军的大统领灵榕。
十万人的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军靴踏在石板路上,声音像潮水一样压过来。他站在高台上,风把臻荣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所有人抬头看他,喊他的名字。十九岁,橘发橘瞳的兵王,厄军新星,都奎深亲自授衔,千家万户崇拜的偶像。
那时的他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见到丁天仇从水星带来的两万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火烧得再旺,也有一下子被扑灭的时候。变故来得太快,快到他连门牙被打碎的那一刻,都来不及把血吐出来。
他在尸横遍野的街上,捡回娄威宏的残肢,在灵堂里,看到白布盖着都新野的脸,纸钱烧得满屋都是灰烟。
而于生澜就站在对面,军装笔挺,面露讥诮,眼神冷得像刀。
许宁很想冲上去与他拼命,可他没有兵,没有权,没有武器,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只能把碎牙和血一起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眼眶发酸,一滴泪都不敢掉。
后来,他剃掉了那头漂亮的橘色长发,剃刀贴着头皮刮过去,一缕一缕橘色落在地上,像烧残的晚霞。他又把头发染成黑色,戴上黑色瞳片,遮住那双太亮眼的橘色瞳眸,来到这里,他十分庆幸,臻荣军里没人记得他,也没人记得那个流星一样一瞬即逝的大统领。
他以为凭他的本事做个民兵队长就够了,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帮助百姓种地、修路、搬箱子、扛水泥,把日子过得安稳。
可韦又青不让他躲。
“既然有没有你,他都不会停止他的霸权主义,你何必再躲?他跟他父亲于皓南是一样的,对我们厄斯,只有打压,无限期的打压。你没有权力,也没有自己的兵。每回看到他还是被他生生欺负,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许宁的手指攥紧了杯沿,抬头看着他:“我怕连累你……”。
“我不怕!”韦又青说,“横竖跟都新野一样,死了就死了呗!可我们总不能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真的跟蝼蚁一样。”
于是,许宁走进伟岸军的征兵点,填表,体检,领军装,被分到第三连第一排,成了一名一级士兵。
没有人知道这个搬箱子不停、搅水泥溅一脸、鞋带一天能跑散的勤劳小兵,曾经站在十万人面前,被整个厄斯当成希望之星。
第二天一早,许宁还在做着最累的活,继续帮忙卸设备,搬箱子。
张铁本来想让他歇着,可许宁说手不疼了,非要干。张铁拗不过他,就让他去搬轻一点的那批,别太逞强。
许宁搬得满头大汗,正蹲在地上喘气,忽然听见工地外面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全体注意,天赐神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