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迎城郊处,一幢不起眼、外观低调奢华的私宅里,王传宁坐在窗棂半掩的绿皮沙发上,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明暗分成两色。
“我离开不过三个月吧,竟然发生这么多事。”
听完了孔钟的汇报,王传宁深感震惊。
刚从火星回来,他风尘仆仆,军靴上还沾着金吉拉飞行器步履带上残存的星际灰烬。从得了神罚,回到火星研究后,他整个秋天都没再踏足厄斯,许多事情的发生,超出了他的预期。
孔钟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却始终没有喝,喉咙紧绷着,神情也很凝重。
“我们都错判了于生澜,他实际上心眼子多得很,要不是韦少将提过娄威宏倒台跟他有关,我还以为他在联盟军时只养猪了。”
说到这里,孔钟仍然心有余悸,还好当初在火星接待还是少年的于生澜时,龙俊杰就多番提醒他,于黑子的儿子,绝不简单。
“我就从没觉得他是草包,别看每天在那阿弥陀佛的,连杜芊芊都没杀死的人,能是一般人吗?他那时候才4岁吧?”王传宁声音低沉,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他对父亲王宇行的发家史清清楚楚,杜芊芊这位女士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不过都新野的事,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不过是一桩买卖,他们供货,我们交钱,银货两讫,干净利落,何必搞出人命?那个所谓凶手,一看就是替死鬼。”
孔钟摇了摇头,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殿下,目前我们与水星对待厄斯,那是鹤蚌相争,暗潮涌动。早在八年前,我们一发炮弹毁掉奕星以后,水星不再给我们出口硫硝。”
王传宁翻开了面前桌上摊着的一份标注了“绝密”字样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火星军情局的凤凰徽章,边角已经被翻看得磨损卷边,这是孔钟花了大量时间,从火星军方旧档案库里翻出来的交易记录。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王传宁脸色越来越阴沉,那份文件被孔钟用黑笔标注的那一页起,八年前奕星陨灭之后,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的种类数目,都是水星不再提供给火星的物资。
“八年前,奕星事件之后,水星单方面终止了与火星的战略装备出口协议。表面上看,是政治制裁,奕星在轨道上的不安分,注定了它是我们潜在的威胁,我们必须要干掉他,可那一发炮弹打在水星的势力范围内,水星不可能不表态。可这样一来,也遏制了我们的发展,水星断了我们火箭军来自石油的命脉。”
王传宁思虑片刻后说道:“可是核弹的制造,不是有了硫硝就能成形,铀矿也能成的。从矿石到高浓度浓缩铀,中间需要经过七道提纯工序,而这个铀矿厄斯有很多,我们可以不断加快对氘化锂的制备,提炼出硫硝。这也是我三年前在这布局的原因。”
“可是殿下,都新野一案,起因不过是因为都新野强行要进驻天水,疑似对石油进行开采,结果他就被杀了,这是A军给予厄斯乃至我们的警告……”
“我不需要他们的警告。”王传宁神情不屑,面容冷峻,将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像是扔掉一张连续打转儿的飞镖,“没有人敢给我警告。死了都新野,还有后来人。难道水星人想切断我们的交易,难道我们就真的交易不成了?”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孔钟,看着窗外厄斯万家灯火。
“石油是热核武器的核心触发材料,没有它,裂变弹只能停留在原子弹的级别,永远无法跨越到顶级□□的门槛。而氘化锂的制备,需要大量重水作为原料。”
他转过身,天生的黑瞳,明亮如星。
“天山以下,天然水体中重水的含量极高,大约三千分之一,比任何已知的天然水源都要高出近一倍。原本我还发愁怎么将他们聚拢,然而现在他们竟都被韦又青聚集成湖,叫做龙湖,刚好为我所用。”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是不可多得的宝藏,也是我们兵家必争之地。”
孔钟问道:“殿下,那我们现在暗箱操作,显然已经不好使了,都新野不过只是跟我们初步表达了合作意向,他就被暗害了,如果我们再去找韦又青——”
“不找他。我们换一种打法。”王传宁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知媒体,明天启程。目的地,宽迎新街里。”
孔钟的瞳孔微缩,深感不妙:“殿下,您亲自去?现在的于生澜,手持神罚,生死不忌,您又是截获他新娘的罪魁祸首……”
“难道我会怕他?”王传宁微笑着伸出左手臂,只听凌空一声响,一支银色的机械手臂从袖子中伸出,发出深蓝色的电光。
孔钟惊讶地喊道:“神罚!”
三天后,宽迎新街里国际机场。
一架通体金色的专机降落在贵宾跑道上,机身上没有任何国籍标识,只在尾翼处印着一枚暗金色的火星国徽,众多媒体记者慕名前来,更有数不清的群众听闻了消息,自发聚集。
飞行器舱门舷梯,缓缓放下。
王传宁在火星下属的簇拥下缓缓走下来,那一刻,机场外围等候的数十家媒体瞬间沸腾,闪光灯像暴雨雷电一样倾盆而下。
“王传宁殿下!请问您此次莅临厄斯,是否与近日天水地区的紧张军事局势有关?”
“殿下,贵方自从与我方签订合约失败后,已经有三个月未曾涉足此地,请问您是否对开发和援建厄斯失去了兴趣?”
“殿下!有消息称水星军方严令禁止我方与贵星开展秘密贸易往来,请问您这边是否接到了相关警告——”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够大胆,”王传宁微笑地看着他,“你就不怕水星军方对你采取措施吗?”
那女记者闻言,爽朗一笑,甩动头发:“怕死就不来前线了。”
“说得好!”王传宁抚掌叹道,“怕死就不会来这里了!”
他面带微笑,步伐从容地走向停机坪尽头那排等候的礼宾车队,对着围观群众,他挥手致意,领口处的收音器毛毛随风摇摆。
“我现在回答你们的问题。第一,我听闻天水惨案,满心疑窦,也深知厄斯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一言不对,恐怕招致杀身之祸。所以,我来了。我来祸水东引,将那些宵小之辈的目光,都放到我身上,饶过诸如都新野都中将,这样的忠良将军;第二,我这三个月不是谈判失败就灰溜溜地跑了,相反,我反复斟酌为什么我的合约不被水星人允许。想了有三个月之后,我不再钻牛角尖,而是茅塞顿开,这与厄斯的交易,根本不该由水星插手,水星既然插手……那我不交易了。我白给,行吗?”
他的身后,孔钟和四名随行人员一字排开,都面无表情,目光如平静地望向他们的殿下。
“白给?”刚刚那位女记者踮着脚,将话筒举给他,“白给是什么意思,是要便宜我们厄斯人吗?”
“是要造福你们。”王传宁慈爱地垂眸看向他,金发在阳光照射下,丝丝缕缕,柔软蓬松,仿佛给他浑身上下镶嵌了一抹令人无法逼视的佛光,“我承诺,火星方面愿意全额出资,支援厄斯建设至少三条以上城市轨道交通线路和十四座新型能源站,以供厄斯未来发展基建所需资金与启动资源。”
众人皆是一愣,紧接着在反应过来的记者们的带头欢呼下,厄斯人民对王传宁殿下山呼万岁,现场的喧闹几乎要掀翻了广场的水星旗帜,不少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挤开人群往前冲,镜头死死对准了台上无比英俊帅气的金发年轻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记错任何一个承诺。
王传宁抬手轻轻压了压,原本沸腾的人声竟顺着他这个动作慢慢消停下来,所有人都屏着气,等着他说出下文。
“我知道有些人会好奇我的目的,其实,我没有目的。厄斯是我父亲发迹的地方,众多王族后人和战争中四处逃窜的老幼妇孺,是我父亲将他们带到火星,在危机之时,救了他们的命。厄斯,是我父亲想要回报的地方,更是我被孕育的家乡,我对这里有着深深的感情。”
王传宁的声音清晰地顺着麦克风传遍全场,也顺着无线电波传到了厄斯每一个角落。
“我们火星绝不会将军队驻扎在这里,欺压老百姓和无辜的厄斯将军,造就一桩又一桩真相不明的惨案,我们火星,只是天然亲近厄斯。”
王传宁结束了演讲,转身回到车里,群众中不知有谁,忽然喊出一句:“支持王传宁殿下上位!”
“火星殿下造福百姓,于生澜滚出宽迎!”
“要发展,要发财,不要军阀!”
“火星殿下比谁都实干!”
“打倒孙舜香、于皓南、于生澜!还厄斯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