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出机场,直奔宽迎市中心。
当天下午三点,厄斯国土资源局的会议大厅里,一场闭门会谈正在进行。厄斯国土资源局长赵源深坐在长桌一端,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他一口都没敢喝。
王传宁坐在他对面,斜靠在椅子上,姿态闲适。
“殿下,您今天在新街里对外发表的内容……我不知是真是假。”
“赵局长,我这不是专程找你来兑现的吗?”王传宁抬起一只大手,在扶手上摩挲,“厄斯这些年的基建,说实话,很寒碜,让我很心疼。”
赵源深干笑一声:“是,是,出行多有不便。”
“我老婆每次来见我,都要换好几种交通工具,”王传宁说,“没有高铁,首都起码得有地铁吧?”
“是,是,宽迎到阔叶,四百多公里,没有一条像样的快速轨道交通,从西菻到宽迎,即使是军事要塞,我们当兵的人想过去,也要徒步三百公里,才能坐上车。”赵局长感慨道,“老百姓出趟远门,坐的是三十年前造的绿皮火车,颠簸十六个小时,到了目的地连腰都直不起来,国家穷啊。双星战争……把我们底子都掏空了。”
王传宁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惋惜:“厄斯这么美丽的地方,人民不应该受这种苦。你放心,从规划图到资金,我这边全部承担,就是各种流程手续,还劳烦你多费心。”
赵局长的表情有些微妙,小心翼翼地接话:“殿下,按说您出钱出力,我这边不该有其他问题。只是开山修道、挖桥改造,都得国防部长张吉惟说得算。以前我们不是没有提出建议,但基建投入巨大,国库向来是没钱的,可现在您这边出了钱,我又怕他那边说不合规矩——”
“文死谏,武死战,古来英雄豪杰多奇志,”王传宁微笑着打断他,孔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致厚重的方案书,推到赵源深面前,“很多事情如果执意要去做,总是有办法的。”
赵局长怔住,低头翻开方案书,越看越震惊。
三条地铁线路,每一条都精准地串联起厄斯最核心的经济和军事节点。
十四座能源站,分布在上述三条线路的关键枢纽处,采用火星最新的“深层地热转化氚弹”技术,能将地热能与地下水资源进行联合开发。
赵源深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这里面事关军事重地,张吉惟会一枪崩了他。
可他的目光还是在条条通向各个地区的铁路和航线上流连忘返,宽迎至阔叶、宽迎至天水、宽迎至角码湾……以后有铁路了,这是多么造福厄斯人民的工程。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殿下,火星方面,有什么条件?”
王传宁笑了。
会谈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厄斯。
宽迎各大媒体的头条,全部被同一条新闻占据——
“火星殿下王传宁莅临厄斯,宣布斥巨资支援三条地铁与十四座能源站建设!”
“王传宁:我热爱厄斯,要让人民坐上快速回家的新干线!”
“宇宙援建!火星与厄斯关系迎来历史性转折!”
宽迎街头,市民们围在广场大屏前,看着王传宁在新闻发布会上微笑挥手的画面,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三条地铁,地上地下都有!从宽迎到阔叶只要两个小时!”
“免费援建?真的假的?”
“十四座能源站啊,那以后电费是不是要降了?我们的汽车燃油费也会降!”
社交媒体上,“王传宁殿下”的词条再一次冲上了热搜第一。评论区里,赞美与质疑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宽迎,国会大厦。
孙舜香总统、张吉惟部长严肃观看王传宁新闻发布会的画面,于生澜就坐在他们的身旁。
“他们从祖上三代人算起,就极其善于操控民心,既会耍狠,又会卖惨,当年凯文逊一封‘告国民书’骗取了多少水星人的眼泪,直到今天,还有人倒背如流,认为是于凯峰联手于浩海篡得皇权,是乱臣贼子、祸国殃民,”孙舜香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王传宁此番来势汹汹,只怕厄斯人被眼前利益蒙蔽,会倒向他那一边。”
张吉惟起身,走到孙舜香身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他刻意回避的眼神,落向远处宽迎的天际线。
“总统说得对。若论政治手段,其实我们都是凯文逊的后辈,他们有立场说厄斯是他们的第二家乡,我们却没有,”张吉惟道,“但我不在乎老百姓怎么看。”
孙舜香微微抬眼:“哦?”
“老百姓永远只看眼前利益,要的是能够到手的实惠。地铁、能源站、降电费、降油价,这些东西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当然高兴。”张吉惟走到会议桌前,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但老百姓胆子很小,最怕受到伤害。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几个字:龙湖硫硝储量评估报告(绝密)。
“王传宁修地铁、建能源站,表面上是给老百姓送福利,实际上是在龙湖周围打桩。他所谓十四座能源站的位置和策划书,我让参谋部逐一核对,每一座都卡在龙湖的地下水脉节点上。”
张吉惟轻声讥笑:“他目的不是在修能源站,是在给龙湖装吸管!水星硫硝的反倾销政策,让他们父子俩头疼了好几年,我绝不能让他在这里得逞。总统你放心,我会立刻以国家安全审查为由,叫停这三条地铁和十四座能源站的审批,并且向外宣布,王传宁的援建方案涉及深层地下工程,按照厄斯《战略资源保护法》第十二条,任何外国资本参与的地下深层开发项目,必须经过国会三分之二以上议员投票通过。我确保他通过不了。”
“三分之二?”孙舜香皱了皱眉,“我们控制得了那么多席位吗?”
“连总统选票都应有尽有,何况这个,”张吉惟冷冷一笑,“只需要让反对派害怕,不害怕的永远闭嘴就行了。”
“我不同意。”
于生澜从始至终都靠在椅背上,直到孙舜香的目光投过来,他才缓缓摇头。
“张叔对王传宁的意图揣摩得很到位,但是,舆论战不会只有这一战,我们越是从中阻挠,越是恶人。”
张吉惟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我们在厄斯当恶人已经习惯了。
于生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与张吉惟并肩而立。他望着远处那厄斯白色灯塔的轮廓,轻声细语地分析:“王传宁今天这番话,是说给谁听的?说给老百姓听的。老百姓听了高兴,高兴了就会拥护他。我们如果现在跳出来叫停,在老百姓眼里,我们是什么?是阻挠他们坐地铁的人,是阻挠他们降电费的人,是跟王传宁作对的坏人。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就被要求‘滚出厄斯’,那干了会怎么样?王传宁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有多聪明,而是他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就像曾经他的父亲,阴兵团首领王宇行,一个悲惨的孤儿,你打他,你就是欺负人,欺负一个孩子。你不打他,他就默默壮大,一点一点蚕食你的地盘,吞噬你的权力。”
张吉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你的意思是,就让他修?”
“让他修。”于生澜说,“王传宁以为他棋高一着,用民生项目做掩护,偷偷摸摸把手伸进龙湖,图谋一旦成功,他就拿到了想要的资源,不成功变成仁,他赢得了舆论,我们就成臭狗屎,横竖他都不吃亏。与其这样,我们不如让他当这个散金财主,把地盘敞开给他,让他修。”
孙舜香看着于生澜,目光复杂,紧接着是深深的欣慰,张吉惟盯着他,则像是在审视一头看不透、养不熟的野兽。
于生澜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水星A军对王传宁的“高调善举”进行了大力褒奖和赞颂,所有审批流程,张吉惟一路绿灯,所有需要协调的环节,水星A军全力配合,最高兴的,莫属厄斯百姓。
远在天水龙湖,一台钻探设备隐在黑暗里,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根刺入厄斯大地的黑色骨针,静静运作。而它钻探到的深处,龙湖的地下水正无声汹涌地涌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