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被史青哭得心软,但依旧紧逼道:“礼尚往来,你也该亲寡人。”
史青岂肯照做。
秦渊徐徐道:“你不高兴?不如寡人召白将军来与你作伴。”
史青泣声一滞,抬眼错愕地看着他,“你,你!”
她特意不见白石,就是不想秦渊拿白石威胁她。
都说人有亲疏远近,但在史青眼里,她最亲近的人就是白石。
秦渊却对史青的心思了如指掌,微微笑道:“嗯?你不想见白将军?看来是闹了矛盾,寡人怎能视若无睹,少不得替你们搭条线解解怨。”
史青忙道:“没有矛盾。”
她纠结一会儿,闭着眼睛亲了秦渊一下。
秦渊笑意虽不达眼底,但确实享受史青的吻。史青却不想再和他共处一室,隔着床帏望了望窗外月色,竟是十分明净,登时就紧紧地望着。
好月色,只是不知道洛邑的月色如何。
月明千里,故土的月亮,应当和此处相同吧?可同一轮月亮,在不同的土地上欣赏,明知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却不知道何处是流云蔽月,何处是月色澄明。
就如史青之于秦渊。史青自忖她是没什么变化的,可她从“男人”变成女人,秦渊对她的态度,便大有不同。
史青依旧在秦渊面前畅意直言,但秦渊不再专注地倾听,而是看向史青的唇。当史青兴冲冲赶去找秦渊时,知音来袭的快意退居其次,秦渊所感到的,更多是不适。
她不适合说这些,不适合出现在议事的场合,也不适合游走在那些男人之间,哪怕史青和他们毫无私情。
史青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她还是这个人,为什么秦渊对她的态度截然不同?
她不明白,也不服气,更不愿意低头。哪怕打碎了牙和血吞,史青这口气也咽不下去。
秦渊的嗓音传来,“出去走走。”
他已经换了一袭松绿色广袖深衣,同史青一样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起发髻,冷面微含笑意,定定地看着史青。
眉飞入鬓,剑眉英挺浓密。秦渊是俊美的,史青很早就知道。可惜,在史青看来,这副好皮囊,白白被他的性情拖累,让史青实在欣赏不起来。
史青抹抹泪,“当然。”
出去走走,总比被闭塞耳目地待在殿中强。
庭中如积水空明,萧竹声声,月色美甚。侍卫们不近不远地坠在身后,保持着既不打扰史青又不耽误他们护驾的距离。
史青与秦渊并排而行,对这种静静的氛围满意极了。穿梭在静谧温柔的夜色里,夜风也轻柔,史青仿佛又回到了少时一心求学的日子。那时虽艰苦,但生活中的纯粹,史青非常怀念。
秦渊问:“喜欢?”
“嗯,”史青眉目间透着轻松愉悦,步子也松快些许,难得露出一点笑,看得秦渊呆了呆。
察觉到秦渊想牵她的手,史青便将双手背在身后,走得离他远了些。
秦渊失笑。韩宫的夜色远不及咸阳,但踏足韩宫,也别有一番豪情。
这是他新开拓的疆土。总有一天,他会一统天下。
何况史青在他身侧,这便是最好。
穿过长长的甬道,史青见一座宫殿里灯火通明、仆从众多,依稀可见守候在殿中的许多人影,驻足观看。
“里面是谁?”史青问,心中已有了答案。
田莹在仆从的环绕下踏出门槛,立在宫墙下,含笑遥遥地望着秦渊和史青。
她的审美依旧出众,衣着华美,在人群中很是亮眼,“秦王,这是你的姬妾?”
秦渊淡下神色,勾住史青肩膀,“夫人慎言。这是寡人王后。”
田莹嗤笑:“是吗?深更半夜卿卿我我,我以为你早就幸了她。从没想过——原来你们还没成婚呢。”
“田莹,”秦渊口吻淡淡,目含警告,“不要得寸进尺。”
整个王宫都被秦人严密的守卫着,坚不可摧,极有安全感。然而,对远道会盟的田氏兄妹来说,却是群狼环伺,不得不提心吊胆。
尤其……田莹冷哼,带着仆从退回殿内。
秦渊道:“田莹。”
侍卫应声而动,银戟相叉,拦住田莹去路。
跟随田莹而来的属官面色难看,“秦王,我们远道而来,您这样,恐怕不似东道主所为吧。再者,两国邦交,我国王后也容不得您的侍卫冒犯。否则,等我们归国后禀报王上,这结果,无论对您还是对我,都没有好处。”
秦渊冷笑,“寡人的地界,轮不到你来讲话。田莹,看在赵国的份上,你赔礼道歉,寡人便不追究你出言不逊。”
田莹不服气。
她未出嫁时,是齐国备受宠爱的王姬。出嫁到赵国,身边的人待她大多也毕恭毕敬。
她身份高贵,对面的史青,布衣荆钗,不过区区一黔首,怎配她服软?
可对上秦渊森寒阴冷的视线,田莹莫名打了个哆嗦,涌上一阵恶寒。
田莹确信,秦渊盯着她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错了。”
她丢下这句话,无视仆从震惊的目光,匆匆往殿门里闪。
可侍卫的银戟不动如山,依旧阻拦着田莹的去路。
田莹恼怒,冒火的视线迸向秦渊,“你什么意思!”
秦渊轻声呵笑,“你折辱寡人的王后,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是王后心软原谅你,寡人也不依。”
田莹难掩恼怒地瞪向史青。
史青不避不退,直视田莹,微微笑道:“你确实冒犯到我了。”
她讨厌被牵扯到秦渊的后宫中,何况田莹还是这样轻蔑的口吻。
田莹咬牙,“方才是我莽撞,不该唐突你。”她叫来一位女官,取出一只匣子递给史青,“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望你收下。”
她这么骄傲,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史青无比自然地接过匣子,分量轻飘飘的,但出自田莹之手,又怎么会轻呢?
“多谢。”史青笑道。
田莹兀自气着,正要同秦渊再阴阳怪气一番,就见秦渊已追着史青而去,竟是连句场面话都不肯讲。
“那女人是谁?”
仆从道:“小人们不知。听说她是位医士。”
田莹摇头,“恐怕不是。”
她见过许多医士,其中不乏女医,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的药味都十分浓郁。
秦王身边那女人,身上虽然也有药味,可比起田莹见过的医士,那药味就淡薄得多。
不止如此,那女人还敢坦然接受田莹的赔礼,连一句说和的话都不讲,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田莹和秦渊起冲突。如果不是秦渊,这样不知好歹的小喽啰早就死在田莹剑下。
肤浅、短视、无知、恃宠而骄、不顾大局……原来秦渊喜欢的,是这样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人。
……
史青打开匣子,红底缎面上,静静躺着一沓契书,还有几粒圆润饱满的珍珠。
她低声道:“小气鬼。”
秦渊听到了,回眸一看,笑道:“这还不够大方的?赵国都城的田宅若干,还有临淄的布庄、冠盖铺,粗粗一扫就有这些,够意思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寡人给你。”
“不要,”史青捏着契书扇了扇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与田莹交恶,竟然只能得到这些。这与我的付出完全不匹配。”
田莹维系着赵、齐两国,地位斐然。今夜在史青这里受了难堪,往后必定要讨回来。与田莹即将给史青的“好颜色”相比,这些赔礼实在不值一提。
何况契书还没过户。史青是不会白给田莹经营田产的,如此,史青就不得不将自己的一些信息透露给田莹。
秦渊失落,但他家财无数,总有能送出去的一天,听了史青抱怨的话,便道:“无妨,寡人会护着你。”
史青嗤嗤地笑,“不和你走在一起,田莹就不会针对我。”
她又不是瞎子,看得明白,田氏兄妹和秦渊水火不容,谁走在秦渊身边,谁就是这对兄妹的眼中钉。
秦渊:“……那是她有眼无珠。”
史青道:“可她说的也不错。正经人,谁没成亲就夜半相会的。”
秦渊为史青分开面前的垂柳,眼观鼻鼻观心。婚前夜半相会就是不正经,那他和她做的事,又是什么呢?默然片刻,秦渊涩声道:“往后,你不想,寡人不会再做那种事。”
史青毫不客气,“是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您拿来许诺,不觉得荒谬么?”
她原想说“上不得台面”,但激怒秦渊对史青没有好处,史青舌尖一卷,还是换成了“荒谬”。
秦渊心头狠狠一刺,“是个人就能做到?”
那么,他在史青眼里,岂不是连个人都算不上?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原来他在史青心里,是这样一个糟糕的形象。
不该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不受控制了呢?
史青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秦渊的神情有些阴郁,史青摸不准秦渊的想法,怕再说下去,万一秦渊恼羞成怒,可就不好收场了。
她笑道:“你对田莹好不客气。我听说,先王从前很属意田莹,曾经多次要为你聘田莹为妻。在临淄时,你也与田莹接触过不少时日。如今故人相见,你竟然舍得不念一丝旧情吗?”
秦渊看着史青的眼睛,认真道:“那些都是传言,不可信,寡人与田莹本就无旧情可言。今夜如此,亦非挟私报复。”
史青含笑听着,唔了一声,“是我多想了。”
秦渊没有明言,但史青还是听出了她想要的东西。
秦与韩的今日,便是秦与赵的明日。秦渊在寻找发兵的借口,而发兵的时期,想必也不远了,否则,秦渊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对待田莹。
秦渊道:“你若不喜田莹,如非必要,寡人往后不会再见她。”
史青噗嗤一笑,“我哪里不喜欢她了?你该怎样便怎样。”
有秦渊这个大魔王在史青身边,史青的主要火力都集中在秦渊身上,哪里腾得出心力去讨厌别人。
而且,对秦渊做出的有关她的承诺,史青认为可信度极低,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