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摩挲着残破的叶片,“是‘风’。这是我一位叔公采风时根据所见所闻撰写的,但叔公归途遇难,十多年后,族人才找到叔公的遗体,在叔公的遗物里发现了这首曲子。具体是哪国的民风,如今已不可考,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小国已经灭亡了。这首曲子,就是我叔公看到百姓国破家亡流离失所、乃至遁入山林时所作。”
她眼睫微垂,咽下未尽之言。
叔公所看到的,又何止这些呢?那一带几个小国,都是举国皆兵,被大国碾压吞并后,几乎所有的青壮年都死在战场上,连老少妇孺都有所波及。侥幸活下来的人,也是骨肉分离、缺胳膊少腿,即将被充为奴隶,躲过了战乱也依旧九死一生。这等哀鸿遍野、易子而食的局面,多得是人死在战后,连遁入山林都算得上好出路。
秦渊眉头微动。
原来史青今日的哀愁,并非因他而起。他本该松一口气,心头却依旧沉甸甸的。
史青问:“你想天下归一么?”
秦渊斩钉截铁:“当然。”
他不止想天下归一,还希望这霸业在他手中完成。再不济,也要由他们秦人的子孙后代完成。
史青微弯眼眸,笑道:“我也想天下归一。”
秦渊怔忪:“你?为何?”
史青和他不同。他权欲熏心,心狠手辣,欲完成一统天下的霸业,是件自然而然的事。可史青无心权势,她能看出天下归一乃是大势所趋,秦渊并不意外,但史青想天下归一,却让秦渊惊讶。
那枚叶片被史青碾出汁水,史青指腹一片黏腻腻的水浆,像是浓稠的血液。史青想起悬清,想起韩齐,也想起战火,想起白石和青羽,还有许许多多的故人和来时擦肩而过的行人。
史青笑道:“一百年前,天下人口约莫有两千万之众。如今,一百年已经过去,您以为天下人口在什么数目?”
秦渊缓声道:“寡人不知。”
秦国的人口有五百多万,其余六国,大抵要少于秦国,但具体有多少,秦渊亦不清楚。人口数量与分布关乎赋役征发,是一国大事,即使亲密如史青,秦渊也不会贸然相告。
史青叹息:“和一百年前相差无几。一百年,整整三代有余。每户的小孩不止一个,小孩成家后又另开一户,循环往复。按理来说,天下人口会越来越多才是。就算人数增得慢些,一百年,也总该多个几百万人出来。可如此延续三轮不止,人数却与一百年前相差无几,甚至还略少于一百年前。您说,这些人,都去了哪里?”
假若人能长生不老,那么,这一百年里,几乎每一个新生儿都没有活下来。
秦渊沉吟片刻,“你得来的数目,也不一定真实。流民、隐户,必定没有计入其中。要想从九州辽阔的土地上得出这个结果,跨越的时间段也一定不短。”
史青道:“误差是存在的,但总体趋势却不会错。这一百年来,有许多人都在战争中丧命。”
史青不是心怀大义的圣人。她希望天下一统,因为统一后,族人外出采风探微,就不会那么容易死于非命;白石和青羽若是各自成家立业,也不会家庭崩裂、骨肉分离;悬清和韩齐就不必死去,史青也不必和他们刀剑相向;那些残破的城池依旧会人烟阜盛、祥和安宁……
周已经亡故,史青对秦的归属感,实在是稀薄得可怜。她对任何一个王国、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再怀有当初的热忱。
但天下归一,依然是史青的愿望。
秦渊道:“你这是何意?”
史青仰脸笑笑,“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您曾对我说过,良禽尚知择木而栖。秦便是我看重的霸主。为了这个一致的目标,我绝不会蓄意谋害您。”
“也请您……不要像对待死囚犯一样对待我。”
微风吹起史青鬓边发丝,两弯黛眉下,是一双明亮莹润的眼眸,映照着漫天星子。
秦渊兀自走着,扯唇道:“真是拙劣呢。寡人不需要你的帮助,寡人需要的,只是你。”
史青眼里泛起微澜,“您也让人意想不到。”
秦渊打横抱起史青,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史青很轻盈,秦渊能隐隐摸到她骨骼的起伏转折,比在咸阳时瘦上许多。他那抹微末的怨怒,也就消弭于无形。
寝殿已经焕然一新,所有能置换的东西,都换做有浓浓秦国风韵的物品,若非宫殿外观和归途路线一致,史青进了寝殿,恐怕也要恍惚一下,这究竟是在新郑还是在咸阳。
秦渊入了净室。
昨夜一夜未眠,史青躺在榻上,浓浓的困倦袭来,强撑着没睡。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晃动,秦渊墨发浸着潮湿水汽,轻手轻脚地进了帐中。
史青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浓密的睫羽垂落,琼鼻小巧挺拔,唇是漂亮的菱形,但紧紧抿着,带出一线隐形的冷淡。
秦渊伸指,爱怜地摩挲着。
史青眼睫轻颤。
还没等她从提心吊胆中揣摩出秦渊的意味,秦渊的手指已经从史青唇畔离去。他捉住了史青一只手,捋平了,沿着他领衽之间的缝隙,穿过根骨分明的肋骨和贲实紧致的滚烫胸膛,隔着血肉,停在一颗噗通跳动的心上。
“史青,”秦渊呢喃,“下次蒙骗寡人,不要忘了它。”
下午时还冷淡异常的人,何以夜里便和风细雨?史青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话语里,为什么就没有一句,是关于他和她的未来呢?
再装睡没有任何意义,史青睁眼,正对上秦渊深邃的凤眸,看到他眼里倒映着的面无表情的她。
他眉睫被水汽弄得越发浓密,墨发倾泻,几缕发丝垂落颊侧肩前,中和了几许令人心惊胆战的煞气。
秦渊紧紧盯着史青,满目诚挚珍重,但眉眼轻动时,还是会流露出骇人的冷厉。
漠然拂开秦渊的手,史青道:“我不需要,也没有任何兴趣。”
秦渊墨眸凝重,一颗心骤然入了滚刀火海,是丝丝缕缕钻心疼痛。
让他遭受如此酷刑的人就在眼前,可秦渊却不退不避,忍着难捱的酸痛苦楚,直直望进史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冷淡是厌烦是怨恨,但唯独没有一丝一毫他想看到的情谊。
秦渊作无事状,半点不敢移开视线,涩声道:“我们重新开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