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阴冷的地下河道里,只有水流和秦渊从水中涉过的声音。所有的光亮都被吞噬,即使秦渊与史青挨得这么近,也看不到彼此的形貌,更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但对阳光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担忧却不断攀升,并且愈演愈烈。
史青紧紧咬着唇瓣,“你有没有感觉到风?循着风走,也许会找到出口。”
秦渊安慰道:“兴许再往前走一阵儿就会有。这才哪儿到哪儿,不急。”
史青安安静静的。秦渊怕她睡着,不时找些话头,史青也总是懒怠接话。她脑袋有些混沌,还有些懵懵的,时而觉得浑身发烫,时而又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冷的,冷到她窝在秦渊怀里,脸使劲儿蹭着他胸膛,牙关却还是一直打哆嗦。
秦渊眼眶湿润,“是我不好,不该带你到河谷来。再不会有下次了。”
史青嗓音微弱嘶哑,“也是我把你逼到崖边,否则我们也不必跳河。”说着,史青忽然笑了笑,“怎么还比上谁对谁错了?咱们俩运气也一般般嘛,刚落水就被个那么大的暗流卷走。”
此行明面上虽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暗处秦渊却留有不少侍卫。连史青也不大想得明白,区区一片箭雨,如何便将他们逼到这么令人绝望的地方。
不但秦渊低头,史青此刻也不想再僵着。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谁出了事,另一个都难走出去。
秦渊感受到史青的态度,犹豫良久,斟酌道:“我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史青顺着问:“什么事?”
秦渊道:“你心里怨我,我都晓得。但你总埋怨说,这是我待你与从前不同,见了你是个女孩儿便拘着你,不许你做许多事。你说我不信你,总担心你离我而去。这些我都不否认。”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你我便剖白地讲一讲。自今往后,纵使我心有杂念,亦不会再为难于你。若有违背,便令我断子绝孙,此生不得好死。”
史青默不作声。他想立誓就立,反正她也没亏什么,懒得管他。
秦渊却没有停下,接着问道:“你呢,史青?你一定还瞒着我。你怨我憎我,绝不只是因为我方才所说的缘由。”
“你总得让我明白错在哪儿。”
史青脸埋在秦渊怀里,眼里噙着的泪汹涌地流下,打湿了秦渊的胸膛。
“你对我做那种事的时候,我哭了,你也哭了,可是为什么你还是不停下?明明都很痛苦,却还是要继续。我根本就反抗不过你。”
秦渊沉默。他一直在走,走到麻木,但史青的泪水落在他皮肤上,却无比灼烫。
那确实是他的错,他此刻无话可说。有时自己回忆,也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剑。
史青说:“还有小孩儿,我也不想要,可你一直逼我。”
秦渊道:“我做的是随时都能丢命的事。偌大基业,都是拿命打下来的。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我也无甚眷恋。可要我将偌大基业交给除你以外的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只给你。除了你,谁都休想拿走。”
史青道:“可我不想要。”
秦渊呼吸凌乱,紧紧抱着史青,一言不发。
史青道:“我阿母和阿父感情深厚,但我阿父死后,阿母郁郁寡欢,生下我之后,伤了身子,没多久就撒手人寰。陪我长大的阿舟姐姐,临蓐难产,一尸两命。我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无甚灵异之处,怕死又何错之有?”
何况秦渊口中的滔天权势财富,于史青又有什么益处?祖父的养育之恩,史青守着守藏室以作报答;族中待史青不咸不淡,近年见史青有腾飞之势,渐作亲近,也借史青谋了些须利益。
史青只需要一杯水,不需要一片大海,更不会因为守着那片大海葬送一生。这片大海广袤无垠,但没有史青想要的东西。
秦渊也陷入沉默。
他将他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史青,可史青什么都不要。
他还有什么能够给她,又还有什么能留下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