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巍峨的、弥漫着肃杀气的咸阳城下，史青感到她是如此的渺小。而当跟随秦渊登上瑶台，凭栏眺望，将整个咸阳城的热闹尽收眼底，连史青那颗心也不紧漫出无尽的力量。

史青道：“这真是一个很有生机的地方。”

秦渊问：“比之你走过的地方如何？”

史青道：“好极了。虽则各地韵味不同，但咸阳城确实令人难忘。”顿了顿，“我走在路上，很孤独，数月不见人烟都是常事。”

秦渊很不是滋味，“那你可曾找到你说的——大江大河的源头？”

史青低下脸，倚着朱栏，默不作声。

秦渊缓声，“不去了。那地方荒无人烟，兴许你脚一栽死在那儿，身化黄土骨成灰都碰不着第二个人。”

史青眼里隐隐闪着泪光，“是我找不到，兴许旁人能找到。我到了那儿，往山上去，喘不上气来。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是阿箬带着达瓦来找我，才把我带下来的。达瓦说，他们从小在那儿长大，比我爬得高，但也还是没人能登顶。他指给我看，山峰上都是雪，每年都会有不尽的雪水流淌而下，滋润草地，饮牧牛羊。那是他们的圣山、圣水。”

秦渊看着史青。她为了这件事抛弃他，可事实证明，她犯了个错误，为此，她不仅搭上了她五年的光阴，风餐露宿、粗布麻衣，手足生茧，还与他重逢，在他面前忍羞低头。秦渊想，他本该快慰。

可在她隐忍的情绪面前，他一星半点也快慰不起来。

“天生万物，无一物能无所不通、无所不该，何况是人？这般离奇经历，缀简成书，足够你家后辈观看。”

史青深深吸气，抬头笑道：“是。我这次回来，为的就是这件事。再者，我离家日久，不知家中资财够不够用，也不知族人打理守藏室是否用心，总要回家看一眼。我还有些钱财，预备带回家中，再多买些简牍、韦编、书阁还有驱虫防潮的粉末。可惜我回来晚了，赶不上晒书。以前我最烦晒书，现在却觉尚可。”

整座瑶台都很寂静，宫人不多，巡逻的侍卫却很多。奇花异草修饰着这座冰冷而又辉煌的建筑，史青渐渐忐忑起来。

她有些恐惧这样的高台。在家时，史青曾看过一卷简牍。周王很爱一个妃子，为她建造高台，培植各种美丽的花卉。周王的儿子为了被冷落的母后找到高台，和这位妃子大打出手，生下龌龊。最后王子的母族联合蛮族攻入中原，蛮族席卷财富和那位妃子而去，不知所踪。

祖父一面和史青讲内中交错的势力和各派的争权夺利，一面说，这都是妖妃的过错，是上天派妖妃蛊惑周王、延误周国。

史青打了个寒颤。

秦渊道：“晒书的好日子虽过了，但寡人藏室中却还有些书要晒。你若有空，不妨代劳。”

“谢谢，不过不必了，”史青回头再看一眼身后辉煌的宫殿群，眉眼执拗，“我能不住这儿吗？”

秦渊眉微拧：“怎么，你不喜欢？寡人的寝殿倒还有地儿给你用。”

史青眼睛微亮，“我想暂住潦收隔壁。或者从前的汀水苑也可。”

秦渊冷脸，“这里，亦或寡人寝殿。你选一个。”

“汀水苑也不行吗？”见秦渊神色不变，史青妥协，“好吧，你的寝殿也很不错。”

秦渊追问：“你怕瑶台？”

史青摆手，“哪里的事。”

秦渊近前一步，握住史青手腕，笃切道：“你在怕。你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