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回神。也是,这孩子整日里有多拼命,他都看在眼里。就连石头这大块头,跟着小青,也每天都干劲十足。
这孩子总是有种感染力,整日笑吟吟的,连带刘师傅也觉得这平淡的每一天都格外有意趣。
他笑道:“我看你每天都就着月光倒腾那堆苎麻。你夜里不好好睡觉,倒腾这些做什么?”
说到这个,史青便来了精神,眼角眉梢都带出笑,“因为我有个梦呀,师父。”
刘师傅好奇:“你还有梦?”
连白石都看向史青。
史青有些小骄傲,站起来说:“我想做出来一样东西。它要像绢帛一样轻薄柔软易于书写,又要像竹简一样便宜。我想让更多的人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传说,仓颉造字而鬼夜哭,我祖父告诉我,这是因为造化的秘密从此便发泄尽了,一个个先人穷尽一生才得出的智慧,都化作文字,百代千代地流传。所以我能看到尧舜禹,能看到简牍里的人物典故,能看到先人怎样做工、怎样治病救人。但绢帛太贵,竹简太笨重,就算人好不容易识得几个字,也很难集齐一套书。除非有所改变。我觉得,这改变就在苎麻里。”
还有史青母亲留下的医书。
史青不想母亲的医术无人传承。识字的人越多,能从这些医书里学到医术的人也就越多。
这还只是史青一家的。
也许有很多家族像史青母亲的家族一样,整个家族覆灭,一个家族赖以生存的根本就藏在一卷卷竹简里。
没有识字的人看到它们,它们便只能任由虫蛀和岁月侵蚀,最终堙灭。
刘师傅哈哈大笑。
史青疑惑,“师父你不舒服吗?”
刘师傅抹抹眼角,“小青啊,你刚来那天,问师父,你学的东西能不能教给别人。”
史青笑道:“是啊。师父不搭理我,但我已经知道了。”
其实史青早就猜出了答案。刘师傅愿意将自己的手艺教给农户们,已经足够说明他不是个藏私的人。
这也是史青选择刘师傅的原因。
史青拜师时曾被师傅们拒绝过,所以史青不想自己学会了手艺之后,又对上门学艺的徒儿挑挑拣拣蓄意刁难。可是若拜的师父不愿意自己的手艺被传出去,那么徒儿也就不能任意地将手艺教授给别人。这在天下都是十分可耻的行为。
但刘师傅不一样,他想他的手艺传得越广越好。
刘师傅笑道:“鬼精灵,盼你日后也能将为师的手艺传遍天下。”
史青猛点头。
刘师傅心下叹气。这孩子赤诚得惹人疼爱,但也让人忧心。将这些看似简单的技艺传遍天下,面临的阻碍可不是一星半点,其中牵涉到的利益实在太大。
夜幕降临,穹野渐渐黯淡。
刘师傅点上蜡烛,推到史青和白石身旁,“不要累到眼睛。”
史青欢呼,“喔,谢谢师父!”
刘师傅笑笑。他倒情愿这孩子油头油脑的,悄悄跑到山下买些蜡烛回来,也好过夜夜熬眼睛。但自己的规矩不好破,看来,只能等明天天亮,刘师傅自个下山多买些蜡烛回来。
看着刘师傅离开,史青在石头上滴了几滴蜡泪,将蜡烛摁在上面。
一点烛光,摇摇晃晃地点亮一小片天地。
史青脸庞染上暖意,隔着蜡芯看向白石。春日万物复苏,青草野花渐渐繁盛,像柔软的毯子。
“白石,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白石膝头堆着苎麻,闻言扬起一根麻绳。
不同于喜欢把苎麻绩成麻团的史青,白石更喜欢搓麻绳。
史青艳羡:“你搓的麻绳是我见过最结实的。”
白石腼腆羞涩地笑。
他的哑疾虽然好了,但多年来的习惯却很难改变,白石依旧不爱讲话。不过在史青面前,即使白石一个字也不说,史青也能猜出来他想说什么。
史青笑笑,从白石那里抓了一把苎麻,凑在烛芯边上,照得纤毫毕现,“可是白石,这是我想做的东西,你又想做什么呢?就像从前我想离开家、想找到雪莲给你用,这些事做起来,即使再艰辛,我也不觉得累,反而一天比一天幸福。我想你也每天都能做让你感到幸福的事。”
白石眼睫轻颤,“你在哪儿,幸福就在哪儿。”
世上最灿烂最爱他的人,就在他眼前。
史青哎哟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多久不见,你说话就这么好听了。”她探头看看白石的神色,见他俨然一副端正认真的样子,扯住他一只手,放在他心口,“摸到你的心了吗?你的幸福,在这儿,不在我。当你幸福时,它会告诉你。”
白石先是一愣,在史青抽手后,黯然道:“你,不要我了吗?”
史青胳膊叠放在石头上,正色道:“不,我永远都不会这么做。可人有生老病死,我不想你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如果有一天,我变坏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白石呼吸急促,急得眼圈泛红,脸还绷着,眼泪却快要落下来。
史青不敢再说,“坐坐坐,现在还没死哈,我好好地活着呢。”她把嗓音放柔了些,破锣嗓子听着还是嘶哑,但却令人安心,“总之,我想说,我希望你的幸福,不会因为我的改变而消失。即使只有你一个人,你也不会惘然。”
史青很清楚,她不能陪白石一辈子。也许,她会先白石一步死去也说不定。难道她死了,白石的魂儿就也跟着葬入地穴吗?
而且白石的人生,不该只有史青一个人。史青想他拥有自己的喜恶,遇到他爱的也爱他的女孩子,有自己的小家,有很多很多爱他的人。
白石说:“我跟着你。”
史青眼睛明亮,笑道:“可我不要跟班,也不要奴隶和仆从。我只要你,白石。”
她的目光很柔和,白石却仿佛被烫到,两只手绞在一起,浑身都绷紧,肩膀微微地颤抖,良久,才艰难地从壳子里探出一根触角,声气很弱,“我不懂……我不会。我怕。”
史青用力握住白石的手,扬起笑,“这算什么?你学什么都很快,又聪明又肯用功,这件事一定也难不倒你。再算了,还有我呢,我会陪你一起找的。”
刘师傅走前,担心渴到了勤勉好学的徒儿,特意备了一壶白水。
史青一人倒了一杯,递给白石,“敬朋友之情谊。”
白石捧起杯子,跟着史青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