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多数孩子们进来，都是两眼泪汪汪，恨不得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不出去。

陈岭对这些倒不甚关心，他更关心自己的徒儿在哪里！

天已近傍晚，地上飞了一层薄雪。陈岭刚倒出一杯热茶，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声虽急，但着实不大，有气无力的。

他连忙开门，入目空荡荡的。视线下垂，这才看到个还没他腰高的瘦猴子小孩。大冷天，那小孩光着膀子，怀里紧紧抱着个裹了大衣裳的小女孩子，两个小人都瑟瑟发抖。小女孩子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瞧着有点想说胡话了。

冬草张了张唇，刚想求这位哥哥救救他妹妹，就被眼前这个大块头哥哥夹到腋下，三下五除二地丢进一个隔绝了风雪的屋子里。暖意让他舒服地几乎要喟叹出来。

下一刻，冬草就哇地哭出声来，抱住陈岭大腿不放，“把妹妹还给我！”

陈岭急死了，抱着女孩儿。他说要给这孩子妹妹看病，这孩子总算不再扒着他，可陈岭去哪儿，这孩子都紧紧跟着。没办法，陈岭只好把自己衣裳脱了一件，套到这光膀子冻得嘴唇青紫的孩子身上，自己抱着他和他妹妹两个，冲去找师妹。

“师妹，师妹！”

史青正守着一碗姜汤，听到声儿，才回头，陈岭就把女孩儿怼到史青面前。

史青一看这孩子烧得如此严重，心便紧了起来，连忙给她松开衣领，拿温水擦拭身体，稍作降温。

“师兄，今日厨下熬有一份药，看这时间，应当差不多了。你先拿来，喂这孩子喝了。让师傅再另外熬一份药。”

冬草站在角落里，缩着身子，尽量不打扰大人们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史青看过去，冬草就缩了下脑袋，连忙低头看鞋尖。

看着漏出脚指的鞋，冬草久违地生出一丝羞赧。阿父阿母离世后，冬草就习惯了衣不蔽体的日子。可是这里太整洁了，他不该在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

“冬草。”

史青笑指案上的碗，此刻，姜汤已经放温了，“你能帮我把它端过来吗？”

冬草连连点头，捧着碗稳稳地过去。这里的人在救他妹妹，他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是端碗这样的小事。

史青让冬草坐在小马扎上，笑道：“喝了。”

冬草不敢反抗，咕嘟嘟灌下去，还呛了几下。汤里有姜丝姜片，冬草也一并抢着嚼咽，脸皱在一起。但他又舍不得吐出来，他嘴巴里有咸味，也有辣味，这些都很珍贵，能让他少生病。

这么宝贝的东西，居然是给他吃的吗？

史青拿帕子给冬草擦了擦嘴角药汁，塞给他一个蜜枣。

冬草小心地放在手里，准备留给妹妹，“我妹妹会好吗？”

史青说：“大概是会的。”

冬草不再吭声，默默盯着妹妹。这里很温暖，不会漏风漏水漏雪，还有软和的被褥。还有旁边的夫人，她的声音是冬草听过最动听的声音，让人感到安定。

陈岭端药回来，一边给小女孩儿喂药，一边问冬草：“你们哪里的？”

冬草巴巴盯着妹妹，“西巷的。”

陈岭挑眉。那边的孤儿们年龄小，恤孤堂已经探过好几次，但恤孤堂有规矩，只收主动上门的孩子。西巷的孩子们又谨慎，对恤孤堂很警惕，冬草竟是恤孤堂里第一个从西巷来的孩子。

恰在此时，冬草肚子叫了叫，羞涩地低下头。

陈岭哈哈大笑，放下空药碗，拎着冬草就往外冲，“师妹，一会儿我来替你。”

他往膳房冲去，冲到一半，觉得手里的孩子安静得过分，捞起来一看，冬草脸蛋上糊满了泪水。陈岭以为自己弄疼了冬草，赶忙将冬草放到地上。

冬草却抱着陈岭大腿，哭道：“别赶我走。或者，你们把我妹妹留在这儿吧，我每天都给妹妹送吃的。”

陈岭恶狠狠道：“想得美！一个都不许走，敢走我打断你的腿！”

他陈岭从娃娃抓起，不信娃娃不肯拜他为师。抢不过师兄师姐，还搞不定小孩儿吗？

说是这么说，陈岭到底对冬草温柔了些，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冬草眨巴眼，脸埋在陈岭宽阔温暖的胸膛里，眼泪越涌越凶。

膳房宽阔整洁，冒着热气。师傅把大锅菜送到孩子们住的地方，自己热着剩下的菜，准备饱食一顿。

陈岭道：“高叔，给我来勺菜，再弄几个野菜饼子。要蒸软的，不要冷的硬的。”

“有的吃就行，你还挑！”高叔拎着锅铲就要骂，瞥见陈岭怀里一个眼生的孩子，把骂咽了回去，依样把东西给陈岭，“过去给我看着灶膛。”

“得嘞，谢谢了高叔，”陈岭抱冬草到灶膛边，将他摁在小马扎上，把菜和饼子递过去，“嗯？吃！”

外面风雪呼呼，只听声音，冬草就习惯性地打了寒颤，仿佛冷风已吹进了骨缝里。陈岭叫冬草吃饭的声音又把冬草拉回来，陈岭弯身抽柴，露出被他遮挡到的火光，冬草这才发现自己坐在灶膛边，柴火劈啪作响，烤得他半边身子发烫。

冬草想起栓子说，每到冬天，他父母亲都会让他坐在灶膛底下添柴，火灭了还要让他守着火星子温锅里的水。一守就能守过整个白天，暖暖的。栓子说，他阿父阿母会给他炒白菜猪肉，他每次都趁着阿父不注意，把白菜丢进阿父碗里，自己只吃猪肉。

陈岭胡乱擦干净冬草的脸，“吃啊。”

冬草夹起一块白菜。菜叶软软的，浸满了汤汁，咬进嘴里几乎要化开。白菜帮子稍硬，但咬开有清甜的汁水，拿软乎乎的野菜饼蘸饱菜汤，一并塞进嘴里，好吃得冬草要把舌头吞进去。

他只吃了一半，不肯再吃。

陈岭惊讶：“吃饱了？”

冬草点头，一本正经道：“我吃得少。”

陈岭笑了，“可你吃了一半，剩下的给谁吃呢？你都吃了吧。”

他也不给冬草拒绝的机会，直接喂进冬草嘴里，直到喂完了，冬草还吃得意犹未尽，小嘴里嘟囔道：“好吃。”

陈岭道：“当然，虽然没肉，但高叔拿猪油炒的。”

冬草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猪油炒的，也给我吃吗？”

陈岭哼哼，“不然呢，给小猪吃吗？火星子还热，你要不要在这儿等水温了再回去？”

冬草要被接二连三的惊喜砸晕了，他只有在梦里，梦到阿父阿母还活着，才会有人问他这样的话。

可是……冬草摇摇头，“我要去找妹妹。”

陈岭也不勉强，把冬草带到妹妹那儿。史青已不在了，替她的是个师兄。陈岭对师兄道谢，笑嘻嘻把冬草也塞进一个被窝里，看着满脸呆滞的冬草道：“好好睡吧，等你妹妹好了，可就不能睡一起了。”

冬草咬咬唇。他们要赶他走吗？即使是小乞儿，冬草也知道，年龄越小的小乞儿越受欢迎。冬草虽然只有六七岁，但比着妹妹，还是大了许多。

他禁不住流下泪来。不仅是舍不得妹妹，冬草知道，他也舍不得离开这儿，舍不得陈岭。

陈岭大为不解：“你哭什么？只是让你和男孩儿睡一起，你妹妹和女孩儿睡一起，这么黏你妹妹。”

原来不是赶他走。冬草裹在被窝里笑。

陈岭今晚得照看着两个小孩儿，特别是还病着的妹妹，因此就守着榻边，看天色不早，赶冬草睡觉。

冬草在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仅没被拐走，还住进了不漏风的房子里，睡的是床，铺的是褥子，盖的是被子。

他和妹妹没被嫌弃，妹妹快病死时，还吃到了药。而且，原来栓子每天抱怨的姜汤这么好喝，据说不好吃的白菜也这么美味，猪油是这么香，灶膛边能热得人淌汗。

冬草一直记得从膳房高叔那儿听来的话，这一切都是王后和大将军带来的。

冬草希望王后和大将军都能一直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