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渐紧,云梦城西巷,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拢紧单薄的衣裳。
他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紧紧地抱着一个陶罐,手被滚烫的药汁烫得通红,却不肯放开或是等药放凉。
妹妹还等着冬草的药救命。
他们这些没父没母的孩子,年纪又小,争不过大乞儿和老乞儿,又怕落单了被拐子拐跑,遂都抱团挤在偏僻的西巷里。
可即使是一群没人腰高的孩子,也有竞争。冬草带着个妹妹,那些避风的墙角处,根本就抢不到。
“嗤。”
“嘘,别让他听到了。”
冬草定住步子,皱眉看向声源。那两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小乞儿连忙看天看地,顺便讨论一嘴今天的天气。
妹妹还在等,冬草不敢多待,抱着陶罐噔噔噔去了。
等冬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两个小乞儿脑袋瓜唰地挨在一起。
“就是冬草爬在地上学狗叫,求着栓子给他熬夜?”
“呸,真丢脸!”
冬草小跑着,抿抿唇。风很冷,天很凉,栓子被吹得瑟瑟发抖,但怀里的药罐却烫得叫人恨不得丢出去。
妹妹还在等药。
冬草跑得更快。
“站住!”两个恶狠狠的大汉闪出来,堵住冬草去路,冬草妹妹的哭声远远地传来,“把药留下!”
冬草抱紧药罐子,“你们这是抢劫!”
“呵!”两个汉子狞笑,“早知道是给你们这群臭乞丐熬药,东家都不会接!”
这也是这小乞儿倒霉,开门做生意,有钱就行,谁管你是乞丐还是巨商富贾。怪就怪这小乞儿倒霉,东家的对家知道东家给小乞儿熬夜,泼黑水说东家的药罐给乞丐用过,熬出的药不干净。东家吩咐过,要将那药罐摔了!
遂两个大汉无视小乞儿警惕怨恨的目光,大手一挥,拎鸡崽一样拎起小乞儿,另一只手一拽,啪嗒一声,药罐便应声而裂,褐色药汁淌了一地。
冬草不挣扎了,被两个汉字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过去。
药汁已经渗进泥土里,只有药渣还在地上。冬草一边脱了身上的单衣,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药渣捡到衣服里包着。
捡着捡着,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抹抹泪继续跑回家。
周围悄悄围观的孩子们缩回脑袋。
等冬草跑回家时,妹妹额头烧得滚烫,藏在稻草垛搭出的漏风小房子里,不省人事。
旁边守着个略大些的孩子,对冬草点点头,“药呢?”
冬草后面跳出来个小孩,叽叽喳喳地解释了,“老大,以后栓子家的药铺不会再给我们熬药了。”
大孩子在西巷的孩子里年龄最大,最高最壮,今年有八九岁的样子,不禁同情地看向冬草。吃不了药,冬草妹妹的病可不能好,“你把你妹妹抱到我睡的地儿,那里避风。听栓子说,这几天会下雪,我那儿已经搭好了屋棚,起码不会让你妹妹淋着雪。”
冬草哽咽道:“谢谢老大。”
大孩子帮冬草把妹妹抱过去,想了想,又丢给他一片破布,勉强能给他妹妹裹,拍拍冬草肩膀,故作老成道:“她本就是你捡的,如果没有你,她春天就死了。你让她活到冬天,该做的都做了,以后她是死是活,都不干你的事。”
冬草嗯嗯两声,还是伤心,抱着妹妹泪如泉涌。药渣早就凉了,挤出来的药汁冰凉,都被冬草的妹妹吞咽下去。
但这些都无济于事,冬草等了一会儿,妹妹还是热烫烫的,唇上起了很多干皮。
冬草的妹妹很小。冬草也不知道妹妹多大,她是他捡来的,他把他捡到她的那天算作她的生日。
虽然妹妹的到来,让冬草生活压力骤增,但冬草一直都想要一个家,像栓子一样。栓子的父母每天晚上都会不厌其烦地叫栓子回家吃饭,还没到冬天的时候,就给栓子准备好了厚实的袄子和毛领细密的小氅,还有踩雪也不会湿的皮靴。
即使栓子一直对父母的过分关心不厌其烦,但西巷里的小孩还是会羡慕栓子。
冬草也想有这样一个家,有父亲母亲给他温暖。但冬草失去父母的时候,已经记事了,哪怕是丁点大的小孩,也知道自己以后都不可能再获得这样的关爱。
所以,春天见到被遗弃在路边的妹妹时,冬草忍不住把妹妹带回了西巷,挤出为数不多的食物给妹妹。
大家都说冬草的妹妹太小了,是个累赘,害得冬草被抢走了墙角,只能得到一块四面漏风的地板睡。但只有冬草才知道,妹妹很乖。每天晚上冬草挖野菜或者讨食回来,躲在稻草垛里的妹妹就会立马冲出来,跌跌撞撞地叫哥哥,仰脸冲冬草甜甜地笑。
当妹妹的小手握住冬草时,冬草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就仿佛他和妹妹血脉相连,他那颗整日空虚的心,会涌出浓烈到无处安放的情感,让他那双灰暗的眼睛也像妹妹一样闪闪发光。
从前,冬草只知道睁开眼是天亮,闭上眼是天黑,这就是一天,也是一辈子。但有了妹妹后,他忽然就知道了太阳何时升落,哪种野菜苦涩,哪种野菜甘甜,哪种果子丰美,哪种山货吃了会难受。
看吧,虽然他冬草没了家人,但他冬草却能成为妹妹的家人。冬草常听路过的大人说,有个词叫衣食父母。他就是妹妹的衣食哥哥。
妹妹是冬草的妹妹,冬草是妹妹的哥哥,即使没有血脉,他们也是相依为命的一家人。
但现在,妹妹躺在冬草怀里,就像一块烙红的铁,滚烫灼人。冬草没有热水给妹妹喂,可妹妹身上却一直出汗,张着的唇上,干皮也一块块卷曲欲落。
冬草不知道,为什么熬药的罐子给他用了就是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了让栓子帮他熬药,学着狗狗汪嗷汪嗷又爬又叫时会嗷嗷大哭。
但冬草知道他现在为什么哭,因为他妹妹要死了。
如果当时跑得快一点,如果妹妹喝了药,是不是就会好?
他又想,他妹妹其实很小很小,她才刚学会走路半年。如果他有一个完整的碗,他就能给妹妹烧热水喝,妹妹就不会生病;他也能给妹妹熬药,就算妹妹生病了,也能医好。
可是他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碗。
片片雪花飘落,打在冬草和妹妹脸上,又化作雪水。
前几天,冬草还和妹妹说,等到雪化光,等到天上不再下雪,春天到了的时候,他要给妹妹掏一个鸟蛋,给妹妹过生日。妹妹还傻乎乎地问,鸟蛋是什么,生日是什么。
下雪了,冬草妹妹会死得更快,再也活不了。冬草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日升日落酸甜苦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麻木灰败。
冬草忍不住哭。最避风的墙角就在他这里,可还是漏风不已。
如果有一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就好了……
可是他们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前些日子,官府就着人在大街上诵读,说活不下去的孤儿可以投到恤孤堂,有大人愿意抚养他们。
可是没人敢去。
流浪的孩子都知道,管吃又管住的好事,从来轮不到他们。要是去了,一准被拐子拐走,说不定连流浪都不如!
但冬草曾经从那里路过,见到房屋齐整,新建起的屋舍,保管冬天一点风也漏不进去。
万一去了,他们愿意帮他救妹妹呢?
……
从山上下来后,刘师傅的徒儿们便饿狼扑虎一般抢孩子教。可孩子们太少,刘师傅的徒儿们数量又多,因此,许多弟子都暂时在恤孤堂里充任着各个职务,只等着孩子变多或是再开分堂时,重拾传道授业之梦。
陈岭便是一位没抢过师兄师姐的弟子。
这天傍晚,陈岭照旧攥拳,看到自己身上鼓鼓囊囊的肌肉,失魂落魄。
师兄师姐比他壮多了,打不过!抢不过!
不过在恤孤堂的日子也很好,他们这些腱子肉还能震慑震慑那些年龄大的刺头孩子。尤其是那些在外面做过老大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这么一身腱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