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难得郑重的让人化上了妆,调和掉身体未恢复完全造成的暗淡肤色,柔和秀丽的轮廓,没有丝毫锋芒的眉目,竭力掩盖住眉宇间的微弱的杀伐气息,让自己看着气色良好,让自己看着愈发无害。
“琳姐,不是要销声匿迹几日嘛?我们出去干嘛?”
顾清皱眉,他送完信回来,眼前这个圆葱精还在马力全开调动各方势力的力量,直到傍晚时候才消停下来。
没成想,送走了史莱克学长学姐们,这人还要拉着他偷偷出门拜访。
很不理解了,这人大晚上不好好在家里修养,缓缓快要冒烟的脑子,顶着秋雨夜风干甚去?
还特意好好收拾一通,不复往日的素面朝天。
“去见一位先生。”
“什么先生白天不能见?非得今天顶风顶雨过去?好大的……”
“住口。”
唐琳喝止顾清,这小子如今嘴毒的厉害,不知前因后果又不知道即将见到的人是谁,她不能让他对他的长辈说出不礼貌的词。
“路上说。”
风卷衣摆,细雨如丝,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唐琳肩披斗篷,手中握着一柄油纸伞,身侧另一柄伞下是顾清。
顾清微微蹙眉,望着眼前这座藏于深巷、毫不起眼的旧院,灰瓦斑驳,门扉微朽,唯有门楣上一匾“静心斋”三字,笔力苍劲,透着几分隐世高人的风骨。
“那位祖师先生就住在此处?”顾清轻声问,声音如风拂竹叶。这一路上,唐琳已经告诉他,隐居于此处的先生于他是何等身份。
竟然是他父亲的授业恩师么……
唐琳点头,眸光深邃,仿佛穿过时光看见那个在皇宫人工湖湖畔徘徊着的身影。
“先生避世已久,不喜喧嚣。他不仅是点明我内心迷惑的老师,更是你祖父的至交。当年若非先生指点,你我从无结缘的可能,我也许早就死在不知哪次的毒发。”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簪身雕着双鸾衔梅,温润泛青。
上前一步敲响院门,稍等片刻,从门缝出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唐琳将簪子交予门前小童,低语几句。
小童打量二人片刻,笑嘻嘻地点点头,转身入内。
于是又等片刻,门开一线,小童重新出现在唐琳和顾清面前,说道:“爷爷同意你们进来啦。”
小院简朴古拙,白石青石井然有序的铺就出平整的地面,在雨水冲刷下,光亮亮地反射着月光,唯有角落零散的几个孩童的玩具木偶对冲掉院子中弥散着的孤寂清冷。
苍老声音自房中传出,一字不漏的进入唐琳和顾清的耳中。
“留步院中罢,老朽曾说过,我们之间恩怨两清,此生不必再见。小狐狸你何必拉着故人之子故人之物当幌子?老朽牵连这小子他家至此地步,自觉无颜见挚友和弟子的后人。”
“什……”顾清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接下来后面的发展让他感觉眼睛都要爆出来了。
唐琳丢开手中的油纸伞,在顾清惊愕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跪于院中青石之上,任寒雨打湿披风,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房门依旧紧闭,但是纸窗后映出一道清瘦身影。
那苍老的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钟:“你跪什么!起来!”
“唐琳不才,即将再次面对以命相博的局势,此次自问胜算不高,特来提前叩谢先生多年前教诲。”
唐琳重重磕下头去,额触冷石,“当年是先生指点,教我遵从内心,顺势而为,鼓起勇气去承载无数人的未来;是先生授我以退为进之策,让我得以在皇家父子之间周旋腾挪,藏锋于权贵;更是先生,引我结识顾家,才让我的生命有了延续下去的机会,才有了今日的我。”
她顿了顿,声音透着股视死如归般的坚定:“如今朝局将变,太子逼宫,大帝性命垂危,亲王同四王子护持在侧,王宫中暗流汹涌,武魂殿虎视眈眈,天斗城即将大乱。”
“唯有小公主雪珂被忽视,她即将在我的安排下,由君子堂精英和史莱克学院副院长之一护持,前往公爵夫人雪琅处避难。”
顾清的眼睛猛地瞪大,这是什么鬼发展?队伍里竟然还要加人保护吗?
屋内沉默良久,只闻雨打房瓦之声。
“你好大的胆子,你想若是皇宫失守,便要扶雪珂她登基为帝。”先生语气微沉,透着难以置信。
顾清倒吸一口气,看跪在地上的唐琳如同看个怪物。
“王命传女,拨乱反正。”
唐琳抬头,目光如炬,“雪珂公主仁德□□,通晓经史,文治武修兼备,胜过雪崩千倍百倍。我唐琳此生不求权柄,此番作为不为入朝堂翻云覆雨,只求留给天下百姓一个头脑清明的帝王,安稳渡过此次动荡。”
“先生身为曾经二王子的太傅……是唐琳能想到的,唯一能教化女帝、定国本、正纲常的人。”
纸窗后的身影踱步至门边,犹豫半晌,却未开门。
“老朽已归隐不问政事这么多年。你可知,一旦开弓,便再无回头路?”
“知道。”
“老朽看得出你这念头不是突然而至,酝酿了多久,布局了多久?”
“酝酿了近十年……布局的起始,在三日前。”
顾清心中明了,看来是在索菲娅传给她雪清河同武魂殿勾结消息之时,唐琳就开始展开布局了。
屋内传来一声轻叹。
良久,门开一线,能窥探到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枚递出的玉簪,簪身已微微发暖。
“小狐狸,你既以我侄女的信物相求,我若再推辞,便是负了曾经的承诺。”
“当年你在湖畔救下想要自我了断的老朽,为帮你缓解身体恶化情况出面联络了顾家,结果刚把你介绍给顾老狐狸转头就破坏掉我报复害死殿下的凶手的计划。”
“之后你又出乎我的预料,选择从雪夜手中护下了我们一众人的性命,虽然魂力被废,武魂被毁,可终归还活着,活着总有得到完成愿景的机会。”
“再之后,老朽舍去了身份舍去了姓名,隐居在这里再不过问世事,而你去了雪清河身边,如履薄冰,你是女官是机要秘书,也是护卫是随侍刺客……”
“在这个期间,你奉命杀了我的侄女和三王子的生母,老朽不怪你,甚至感激你,给了两个被设计的傻孩子个痛快,让两个家族逃过血腥清算,几百口人有条活路,这么多年他们在花宁生活得不错。”
“小狐狸,你这孩子,又心软又残酷,又慈悲又铁血,观察承袭你理念的君子堂这么多年,我依旧看不透,想不明白。”
“罢了,也许这就是雪清河用尽手段把你调到他身边的原因吧。”
“罢了……”
先生声音苍凉,“老朽答应你,愿意重执教鞭,扶持公主继位,为她讲授平衡之术,教她如何为君、如何治国。”
唐琳眼圈泛着红,伏地再拜:“唐琳谢先生!”
先生推门而出,凝视她片刻,终于蹲下身伸手,轻抚她发:“你这个倔强的性子呀……行了,我随你们走。但话说在前头,若公主登基,必以民为本,以和为贵,不可因私仇而兴兵,不可因权欲而乱法。”
“是。这也是唐琳,是君子堂所愿。”唐琳斩钉截铁应道。
“很好。”
舍弃掉出身的无名老先生抬起手,那枚玉簪被他亲手,轻轻地插入唐琳的发髻中,在梦般瑰丽的幻觉中,眼前这张眼眶鼻尖红红的脸和他脑海中侄女的面庞重叠在一起。
雨渐停,玉簪熠熠生辉。
“活着还给我,听见了么,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