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鲁王国,王都外一处地底的深处。
这里如同蚁穴,通道四通八达,长久的保持恒温,虽有排气孔,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干燥岩石味,和淡淡的魂导器运转时的润滑膏剂气味。
其中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被改造成了这个地下基地的核心,四壁镶嵌着照明珠与魂导灯,将此处人为造就出昼夜交替。
这才是君子堂的天斗总部。
一位窈窕女郎,站在一块巨大的单向水晶玻璃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作业区。
她穿了一身低调的黑色长裙,脸上覆着黑纱,遮住了眼眸,只露出精致如玉的下颌和涂着深红口脂的唇。
一朵暗夜昙花,静静绽放,不见幼时的活泼开朗。
她现今是西鲁王国的公爵夫人,未来是西鲁王国的掌控者,过去是天斗帝国雪星亲王的孙女。
雪琅。
她一个月前刚为西鲁国王王后唯一的儿子,为她亡故的公爵丈夫诞下一胎男婴。
这个孩子是刚失去儿子的王后唯一念想,是西鲁王国未来的希望。
她被皇室嫁到这里,任务就是诞下一个拥有雪家血脉的王国继承人,成为两国之间的粘合剂。
庆幸命运眷顾,她顺利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幸运的……第一个孩子便是男孩,她不必为了自己的使命,没完没了的生下去。
她的丈夫,体弱多病,善良心软,雪珂见到他的第一眼,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就是似曾相识。
另一个唐琳。
他的眼神更是和唐琳一模一样,是坦诚接受一切,接受自己的寿数短暂,接受命运的玩弄,接受等待终结到来前的心灵折磨。
可凭什么!
凭什么体贴温柔如他们活的如此痛苦,而世间无数像她这种无情无能的人,能寿终正寝,能过得这么舒服!
王后找来一个玩弄生命的邪魂师,强行留住自己的孩子,雪琅是理解的,甚至如果唐琳没有重获新生,这个邪魂师下一个任务便是为唐琳续命。
幸好,唐琳终归比自己的丈夫运气好些。
雪琅苦笑。
雪琅永生不会忘记,他救她帮忙解脱时的眼神,还有他最后离去时,眼中流露出的眼神是感激和怜惜。
不必违背本心,不必强制面对哀嚎的魂兽,不必靠榨取来的生命精华苦苦支撑下去。
啊,该死的世界,痛苦才是你的基调吗!
解脱了,都解脱了。
她爱自己的丈夫吗?
雪琅不知道,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也许,本该能爱上的吧。
也不知道一个孩子够不够报答家族的养育,可雪琅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终于“自由”了。
她需要些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雪琅,这位新晋的母亲,刚出月子才几天,低调出现在这阴冷的地下,默默注视着下层场地的狂热。
下方,数十名石雕工匠正围着一块足有两层楼高的巨石,边打转边情绪激动的探讨着什么,干枯褶皱的脸上是兴奋的潮红,是炽热的膜拜。
“公爵夫人观摩了一圈,可还满意?”
苍老的声音百无聊赖,透着股看透世事的疲惫。
雪琅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块巨石上。
半晌,她转过身,向发声处看去,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躺椅,须发皆白的老人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他自称楚先生,唐琳的,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老师,也是这个地下基地暂时的掌控者。
这位来历无比神秘的老人,控场能力极其强悍,君子堂刚迁过来时有一阵子兵荒马乱,却被他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彻底理顺,极快的完成安置流程,比原计划省下来半日的光景。
可自从雪琅知道他姓楚之后,一直寝食难安。
她没忘,她还清楚的记得楚氏家族没落始末。
但她愿意信任唐琳的选择,看在唐琳的份上,她愿意分出一些信任,给予这位‘教习老师’。
“楚先生,您称呼我雪琅吧。”
雪琅微微颔首,黑纱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夫人什么的,真是折煞小辈。”
“这处基地,雪琅自是满意的。”
她这般说道,声音清冷冷的,像是冰凌碰撞,好听却没有几分生气。
楚老先生无声叹气。
真是造孽,好好的孩子,比他这个老头子还死气沉沉,好端端的一生就这么被长辈毁了。
“新帝传来信函,希望接雪珂回宫,已经被我委婉回绝,以分担武魂殿对皇室报复,共御外敌的名义,让她多留西鲁一阵子。”
雪琅现在能自由外出的时间并不多,于是飞速跳过了寒暄,抓紧时间切入主题。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黑纱下的眼神变得锐利:“以现在情况,皇家护卫队重点保护对象必定是新帝和我祖父,雪珂若是回了天斗城,分给她那点儿力量,怕是活得提心吊胆。让她留在这里,保全性命我还是能保证的。”
楚先生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看透世事的疲惫模样。
“先生,他们这是要做什么?”雪琅抬起手,纤细的手指隔着水晶玻璃,指向下方那块已经被初步打磨掉斑驳外皮的巨石,向老者提出疑问。
“塑神像。”
他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吐出三个让雪琅不寒而栗的字,莫名感觉到疯狂的气息扑面而来。
神像?
雪琅的发愣不过三秒,涂着深色口脂的唇瓣微妙的扬起。
造神。
造一尊新神。
世事变幻,快得可笑。
谁能想到,曾经想着通过毁神,通过信仰崩溃来攻击武魂殿的两个女孩儿,现在一个在努力继承神位,一个在毁神的同时,加入一场更为宏大的“造神”阴谋?
命运,你这个写满‘荒诞’的小丑,在每个人生节点跳来跳去,捉弄着所有人。
“老朽狂妄,临入土了,心静不下来,还想做个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