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桥,沿着道路向左拐了个缓弯,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前面停了下来。
江东汽车站。
谭欣跟着爷爷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他抬头打量着这个老旧的建筑——灰色的水刷石外墙,门头上“江东汽车站”几个大字掉了漆,里面的水泥底色露了出来。门口的停车场上停着十几辆大小巴士,横七竖八的,看不出什么整齐的停法,但每一辆车前面都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目的地。有人蹲在车旁边抽烟,有人在往车顶行李架上捆编织袋,有人在大声喊着“衡山西渡界牌走不走走不走”。
杂乱中带着秩序。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谭欣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眼。印象中这个汽车站再过两年就要关了。新站在东边几公里外,叫酃湖汽车站,启用之后去东衡的线路都会转过去。他记得上辈子有一次要回老家,习惯性地坐车到江东,才发现车站已经搬了,又折腾了一趟公交才到新站。但现在,2003年,江东汽车站还在用,还是这副灰扑扑的老样子。
“进去买票。”爷爷拎着编织袋往里走。候车厅不大,水泥地面,塑料座椅,墙上的时刻表是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售票窗口排了三四个人,爷爷排在后面,谭欣站在旁边等着。候车厅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汽油味、方便面调料味、人身上的烟草味,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也不至于让人难受。
也许是生姜片在起作用,也许是因为早上公交车上人少、路况好、没坐太长时间。谭欣现在身体的感受还在可控范围内——胃里有一点不舒服,但只是轻微的,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翻搅。头有点晕,但不严重。他深吸了一口气,候车厅里的混合味道灌进鼻腔,反而让那种晕眩感退了一点。
爷爷买好票回来,把票塞进口袋里。“还有二十分钟发车。去上个厕所,路上不停。”
谭欣去了。厕所就在候车厅旁边,水泥地,瓷砖墙面,水龙头有一个在滴水。他上完厕所出来,洗了手,冷水激得手指发麻。
爷爷已经找到了他们要坐的那辆车,是一辆蓝白相间的中巴,二十来个座位,停在停车场最里面那排。车身上写着“阳衡—东衡”,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个小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发车时间。爷爷把编织袋拎上车,搁在座位顶上的行李架上。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抽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票呢?”
爷爷把票递过去,司机接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把烟掐了。
也有不买票的。谭欣记得,有些人会在站外面的路边等,车开出去一段再拦,上车直接给司机钱,比站里买票便宜一块。爷爷每次都进站买票,说“不差那一块钱”。
中巴车里有一股皮革味混着汽油味,比外面更浓。座椅是深蓝色的,有些地方磨出了白色的底布。谭欣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爷爷坐他旁边。车窗打不开,是那种推拉的,卡住了,只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
车子发动的时候,谭欣把琴箱从胸前解下来,搁在膝盖上,用双腿夹着。书包背在身后,不太好靠,他把书包也卸了搁在腿上,跟琴箱叠在一起。爷爷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个装生姜的袋子,放在他鼻子底下晃了晃。生姜的辛辣味冲进鼻腔,胃里安分了一些。
车开了。
驶出车站,拐上那条往东的道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又行了一阵,拐了个弯,谭欣看到了冬天的田野,稻子早就收完了,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灰黄灰黄的。远处有牛,是水牛,黑色的一小点,在田埂上慢慢地走。偶尔经过一个村子,房子是红砖的,门口晒着萝卜干和腊肉。有人在路边等车,手插在袖筒里,看见中巴过来只是抬一下眼皮,没有要拦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