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贴在太阳穴上很舒服。发动机的声音嗡鸣着,从脚底板传上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震。他开始犯困。生姜的味道、皮革的味道、汽油的味道,全都糊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沉的背景。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爷爷在旁边坐着,没说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静——那种不需要说话的陪伴,谭欣从小习惯了。上辈子他在这个年龄段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爷爷坐在旁边就是爷爷坐在旁边。但这辈子他知道了,这种陪伴不是理所当然的。爷爷的沉默里装着很多东西,只是他以前从来不去想。
窗外的景色在变。过了衡南县界之后,路开始变窄,从省道变成了县道。路面不太平整,中巴车摇摇晃晃的,每次过坑的时候车身的钢板就哐当响一声。田野变少了,丘陵变多了,山坡上长着马尾松,深绿色的,在冬天的灰黄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
谭欣微微睁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窗外。模糊的树影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冠的间隙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生姜片的作用在慢慢消退,胃里那股熟悉的不安分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拍。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
中巴车拐过一个弯,路边的标志牌写着“大浦镇”。
谭欣的视线在标志牌上停了一秒。大浦。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很久没用的密码,然后确认——没错,密码是对的。这是他的老家。不是东衡县城那个“家”,是更老的那个家。谭家的祖宅就在大浦镇下面一个村子,爷爷从小是在那里长大的,父亲也是。到了他这一辈,只有每年过年或者清明祭祖的时候才回去一两次。他记得那栋老屋——红砖的,堂屋里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永远供着祖宗牌位。门口是一条石板路,下雨天滑得能照出人影。屋后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一条水渠,夏天有青蛙叫。
他偏过头,想从车窗里多看一眼。
大浦镇的主街就沿着县道两边排开,不算长,中巴车开了不到两分钟就穿过去了。街上有几家店铺开着门,五金店的招牌掉了半边,粮油店门口堆着几袋化肥。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路边卖橘子,橘子装在竹筐里,上面盖着塑料布,只掀开一角给路人看。再往前,路边是几栋两层的楼房,贴着白瓷砖,阳台栏杆上晾着腊肉和腊鱼。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搁着一个竹筛子,不知在筛什么。她的脸被阳光照得眯起来,中巴车经过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
车子过了一座小桥。桥下的水很浅,露着灰褐色的河床和几块圆溜溜的石头。桥那头是一所小学,围墙矮矮的,校门关着,操场上的旗杆孤零零地立着。谭欣盯着那个旗杆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熟——上辈子他可能是祭祖时顺便走过,也许是别的什么事。记不清了。
过了大浦镇,路两边的山又多了起来。县道沿着山脚绕来绕去,中巴车的发动机呜呜地响,爬坡的时候声音变粗,下坡的时候又变尖。谭欣把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压在太阳穴上,舒服了一点。爷爷在旁边剥了一个橘子,橘子皮撕开的时候溅出细小的油雾,清香味在车厢里散开。他掰了一瓣递过来,谭欣摇了摇头。爷爷没勉强,自己吃了。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胃里的潮水已经涨到了嗓子眼,谭欣开始用嘴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窗外的马尾松越来越密,然后忽然间,林子断了。
路两边开始有了房子。先是几栋散落的农舍,然后是连成排的店铺。店铺前面是一个大坪,坪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活鸡活鸭的,竹笼子摞了好几层,鸡在笼子里扑腾,鸭伸长了脖子嘎嘎叫。人很多,都在摊位之间挤来挤去,有人提着蛇皮袋,有人背着竹篓,有个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气球。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车窗玻璃听不真切,但那种热腾腾的嘈杂感,隔着玻璃也扑面而来。
吴集镇。今天大概是赶集的日子。
谭欣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条路他太熟了。吴集镇是到东衡县城之前的最后一个镇子,过了吴集,就只剩最后一小段了。上辈子他每次晕车晕到觉得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看见吴集镇的房子和赶集的人,就知道——快了,真的快了。那种感觉不是“快到了”的理性判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条件反射式的释然,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中巴车没有在吴集镇停,穿过集市的时候减了速,司机按了两下喇叭,人群慢悠悠地让开一条缝。车子从人缝里挤过去,尾巴后面重新合拢的人流把那条缝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