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穆低头看着怀里的二宝，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小人鱼的鳞片。那些鳞片在光线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泽，像碎掉的宝石。

“九艉当年是被我从海里带出来的。”辞穆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跟着我来了现世，变成了人，会晕船，魔法也施展不开……他待在我身边，就像一条被拔掉了鳍的鱼。可他不在乎。他只要能贴着我就行了。”

辞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他为了救我，被炸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忍住哽咽。

“现在九艉不在了。”辞穆抬起头，目光望向洞口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海风把银白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但这个孩子还在。二宝是九艉的孩子，九艉生前一直在照顾他。现在唯一能替九艉做的事，就是把孩子送到绯丽身边。让他在自己的族群里长大，学会真正属于人鱼的东西。而不是跟着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辞穆低下头，看着二宝的脸正在褪去稚嫩模样的面孔，小人鱼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安的情绪。尾巴缠得更紧了，红色的鳞片嵌进了辞穆手腕的皮肤里。

明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看见辞穆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却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全部力气咽回痛苦。那个神情让明明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辞穆的时候，这个受了伤的人类也是这副模样。温和的、沉默的，像是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疼痛都往回吞。

明明最终没有说出那些安慰的话。他啃了手里的鱼肉含含糊糊地说：“那行吧。迷雾之海不去了，送你去找那条大人鱼。不过你可得想好了，要是那个什么绯丽一见面就要揍你，我可不一定拦得住。”

辞穆轻轻笑了一下。“嗯，”他说，“我想好了。”

怀里的二宝在这时候翻了个身，小人鱼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睛对上辞穆的视线。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空白，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下一秒，二宝又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回了辞穆的胸口，尾巴紧紧地缠着他的手臂。

鱼不认识他，但是鱼不想离开这暖暖的地方。

海风从洞口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远处的海面上，巨大的生物翻涌出水面又沉了下去，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辞穆把视线从那片海面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鱼，伸手把散落的酒红色头发一根一根地捋顺。

很快就要松手了，但至少在松手之前，他还可以再这样抱一会儿。

九艉睁开眼的当口，脑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旷。

能量透支的后遗症显而易见。这具一米不到躯壳，根本兜不住那种强度的爆发。人鱼幼崽的脑容量本就堪忧，超负荷运转的直接下场就是当场宕机，大脑被迫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他断片了。稍一用力回想，脑袋便发空、发沉，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

好在理清现状并不难。在九艉现在的认知里，他觉得自己的遭遇应该就像那些古老的人鱼传承故事里讲的一样——一条不小心搁浅或者迷路的人鱼，被一个偶然路过的人类捡到了而已。九艉甩动尾巴，红色的鳞片刮擦过底下温热的皮肤。

尽管记忆缺失，但他骨子里的高傲与冷漠并未消散，他对自己潜藏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就算被捡到，他也丝毫不觉得害怕，那双隐藏在红鳞下的锋利蹼爪随时可以撕开任何威胁者的喉咙。

只是，这个人类的怀抱实在太温暖了，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散发着让他本能感到深爱的熟悉气息，所以他才大发慈悲地闭上眼睛，允许对方继续抱着自己。

他撩起眼皮，红眸子上下打量眼前的银发人类，思忖对方的长相倒还凑合，他竟然一点也不讨厌。

辞穆对上那双清澈却透出陌生的眼睛，捋顺红发的手顿在半空。

怀里的小东西没像往常那样凑上来讨要亲抱，反倒绷直了身体，眼里全是审视。

辞穆轻声问：“醒了？”九艉没搭理，只是傲慢地偏过头，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叽”。

辞穆手掌落空，感觉二宝这反应跟以前那个黏人的样截然不同。

他试探着去摸小人鱼酒红色的头发，小人鱼倒是没有拒绝。“饿不饿？”九艉被摸得颇为受用，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卷曲。但他马上反应过来，板起脸，用蹼爪无情推开辞穆的手腕。尊贵的人鱼岂容人类随意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