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马山,玉龙寺。
偏殿内,短暂的休息让雾岛月见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感到虚弱,但体内的灵力在满月的辉映下,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活跃地流淌,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
她走到偏殿破旧的木门前,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空地上的呼喝声似乎小了些,那些弟子大概被分派到寺门或周围警戒了。
她轻轻拉开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清冷的月光瞬间倾泻而入,如同水银泻地,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雾岛月见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门外,正是玉龙寺正殿前的开阔空地。
空地的景象有些奇异:笔直通向大殿的青石路两侧,插满了熊熊燃烧的火把,跳动的火焰将整个空地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山寺的阴森,却也投下无数摇曳晃动的诡异阴影。
而在这片被火光照亮的空地中央,距离偏殿门口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魁梧,背对着偏殿,似乎正在对面前集结的几名弟子训话。月光和火光勾勒出他刚毅冷硬的侧脸轮廓,鹰钩鼻,眼神锐利如刀,浑身散发着一种久经锤炼的武者威压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正是西条大河——自封的“义经流”宗主,“源氏萤”的“武藏坊弁庆”。
雾岛月见拉门的“吱呀”声虽然轻微,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环境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西条大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身。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竟然是那个应该被捆得结结实实、蒙着眼睛关在偏殿里的病弱少女时,西条大河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一种被愚弄的暴怒取代。
“混账东西!”他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声音在空旷的寺内回荡,震得火苗都为之摇曳。他凶狠的目光扫过雾岛月见身后那几个负责看守、此刻也目瞪口呆的弟子,“连个病秧子都看不住?!绳子呢?蒙眼布呢?!一群废物!要你们何用!”他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然而,暴怒过后,西条大河的眼神迅速恢复了冰冷和审视。他看着月光下静静站立的少女。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宽大的衣衫在山风中微微飘动,更显羸弱。手腕脚踝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红痕。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显然刚才挣脱束缚和走到门口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即使她不知用什么办法解开了绳子,走了出来,又能如何?西条大河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一个路都走不稳的病秧子,连他手下最弱的弟子都能轻易制服。他之前的小心防备,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笑话。这种废物,根本不值得他拔刀。
“哼。”西条大河冷哼一声,不再看雾岛月见,仿佛她只是一件碍眼的垃圾。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集结的弟子和寺门的防御布置,对着旁边一个弟子厉声道:“去!把她给我重新关起来!再出差错,我扒了你们的皮!”
那名弟子被吼得一哆嗦,立刻凶神恶煞地朝雾岛月见扑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就在那弟子布满老茧、带着汗味的手即将抓住她纤细手臂的瞬间——
雾岛月见动了。
她没有后退,没有闪避,反而向前一步,迈出了偏殿门槛投下的阴影区域。
清冷的、毫无保留的满月银辉,瞬间洒满了她的全身,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流动的水银。她那苍白的脸颊在月光下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散落的黑发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深色的裙摆边缘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接着,她没有丝毫犹豫,开始一步步沿着正殿前那几级古老的石阶向下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带着伤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次落脚都显得异常轻盈,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然而,在这缓慢的动作中,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韵律感。
西条大河皱紧了眉头,心中那点不屑被一丝莫名的警觉取代。这个病秧子想干什么?自投罗网?还是有什么诡计?他紧盯着那道在月光下移动的纤弱身影。
随着雾岛月见一步步走下阶梯,踏入那片被火把和月光共同照亮的空地中心,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西条大河以及他所有弟子的眼中,那轮高悬于夜空的、本该普照万物的巨大满月,其清冷的光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取、聚拢,最终只投射在雾岛月见一人身上。她周围的火光、人影、乃至整个古寺的轮廓,都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吸走了所有的光芒,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背景之中。
整个喧嚣的世界消失了。
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独自沐浴在无瑕月华中的少女。她成了这幽暗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唯一的存在。
“月……月亮……”一个弟子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的惊悸,他下意识地抬头想确认天空的明月,却发现自己的目光无论如何也移不开那道被月光独宠的身影。
“只……只照着她……”另一个弟子声音发颤,他试图去看身边的同伴,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没有面目的黑影。
西条大河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明明知道那轮巨大的银盘就在头顶,可他的所有感知——视觉、甚至某种更深层的存在感——都在疯狂地向他传递着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那至高无上的明月,此刻只为台阶下那个看似脆弱的少女而存在,它所有的光辉,只倾泻于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