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警察厅某间高度保密的安全屋内。
光线被厚重的遮光帘过滤,只留下台灯昏黄的光晕,将室内陈设的棱角磨平,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静氛围。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纸张特有的气息。
降谷零坐在硬木椅上,背脊挺直如松,但眉宇间浓重的疲惫和眼中遍布的血丝,无声地诉说着他连续高压运转后的极限状态。他的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下突兀地亮起,两条新信息接连跳出,简洁的文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第一条信息:「警视厅那个松本清长,看起来不太真。」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感叹号,只有一句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判断。
第二条信息紧随其后:「该告诉谁你告诉谁,不该你管的事你少管。」语气带着雾岛月见特有的、不容置喙的“提醒”,边界划得清晰而冷酷。
降谷零紫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刺中。捏着手机的指关节瞬间因用力而泛白。松本清长有问题?她今天预定的行程就是去警视厅会见日下部诚,在警视厅大厅或走廊里,她完全有可能与身为搜查一课管理官的松本清长擦肩而过,甚至……有过短暂的“对视”?她那双眼睛,究竟在那位资深警官身上“看”到了什么?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怎么?”坐在他对面阴影中的身影发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是一位气质沉稳如山岳的长者,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锐利和久经风霜的威严。他端起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动作沉稳有力,“是你的协助人有新发现了?”
降谷零迅速收敛心神,强大的意志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将手机屏幕按灭,动作流畅自然,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平稳,没有丝毫波澜:“是。她似乎认为警视厅的松本清长管理官……存在某种值得深究的‘异常’。”
对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如同淬火的金属:“松本管理官是警视厅的资深警官,他的事情,自然由警视厅内部处理。”话语中透露出对警视厅内部事务的界限划分极其清晰,也隐含着对降谷零不要越界干预的提醒。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促狭,又像是某种基于过往经验的隐晦警告:“你把‘天鹅号’事件的收尾工作处理好。然后……”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降谷零布满血丝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休息几天。弦绷得太紧,容易断。”他仿佛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下去,“不然,以你那位协助人的风格,说不定真会跑到警察厅来搞一场‘百鬼夜行’以示抗议?那场面可不好收拾。”
降谷零沉默着,下颌线微微绷紧。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沾上雾岛月见之后,连一向沉稳冷峻的上司都开始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了吗?他内心深深怀疑,只要和雾岛月见沾上边,所有人都会开始抽风。
上司似乎没有在意他的沉默,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而务实:“关于你之前提交的,峰会爆炸案中关键物证信息链被非法篡改的线索追查。人,已经锁定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力度,“是物证管理科的一名普通文职警员。令人惊讶的是,他进行操作时,甚至没有刻意避开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手法相当……直接。”
降谷零立刻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他本人审讯结果如何?是被人收买、胁迫,还是……”
“不,”上司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审视一个复杂的谜题,“审讯是我亲自负责的。过程很……奇特。他本人对此事表现出强烈的否认和极度的困惑,坚称自己绝对没有操作过那些被篡改的数据节点。从他的生理应激反应、微表情变化,以及前后口供的逻辑一致性来看,不像是在刻意撒谎掩盖。”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除非……他的伪装能力和心理素质,已经达到了能完美欺骗专业审讯和测谎仪器的顶尖特工水准。但这对于一个普通文员来说,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件事很蹊跷。你怎么看?需要……告诉你的协助人吗?”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降谷零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如同高速运转的齿轮:
贝尔摩德的暗示:铃木特快上,那个女人曾得意地表示“好不容易调开了她”。这起针对月见、手法诡异的物证栽赃陷害,是否就是贝尔摩德精心策划的一部分?目的就是为了在铃木特快行动的关键时刻,将月见这个最大的“不可控变量”牢牢钉在“嫌疑人”的位置上,让她无法脱身干预?
月见的主动提议:在峰会爆炸案发生、他焦头烂额之际,是月见主动打来电话,提议让他“陷害”她来争取时间。她是否在那一刻就感知到了物证会被篡改的“未来”?或者,她当时就已经“看”到了那只正在伸向物证系统的无形黑手?这份主动入局的背后,是对他处境的考量,还是她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
萩原研二失踪的阴影:月见一直坚信有某种力量在针对她,而源头很可能就是七年前萩原研二那场离奇诡异的“尸骨无存”的失踪案。这次物证篡改的手法如此诡异,是否与当初导致萩原失踪的、那种超越常理的“玄学侧”力量同源?这是否正是她多年来孜孜不倦追查的线索,再一次浮出水面?
月见知道多少:她对于贝尔摩德的计划、物证被篡改的真相细节、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针对她的庞大而隐晦的势力,究竟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能滴出水来。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滋滋作响。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几秒钟的漫长沉默后,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他抬起眼,紫灰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复杂而坚定的光芒,沉声回答:
“我会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