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雾岛同学吗?”
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连说话人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迟疑。像是站在某条看不见的边界线上,往前一步是靠近,后退一步是陌路,而打电话的人就这样悬在中间,既没有前进,也没有离开。
“那个……我好像……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打个电话。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对不起……”
月见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篝火在她身后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起来,又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啊……我、我还是先挂了吧,对不起,可能是……我按错了。打扰了。”
忙音响起。月见放下手机,深褐色的眼眸安静地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她没有犹豫太久。
“我要去找她。”
“自己小心一点,不要太晚回家。要是饿了的话包里还有面包。”
诸伏景光说完,又顿了顿。他看了眼月见的表情,那个女孩站在夜风里,神色平静得近乎空白,像是在听一句与己无关的嘱托。但景光认识她足够久了,他知道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她已经把所有注意力都调转到了某个他们看不见的方向上,以至于对眼前的一切只能做出最基础的回应。
降谷零把手搭在车门上,没有立刻坐进去。他的目光在月见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最后只是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就联系我们。别一个人扛。”
不是“如果有事”,是“有什么事”。他说得像是确定一定会有事发生。
月见点点头。她的点头很轻,但足够认真。
两个人这才转身离开。他们的背影融进车站的灯光和人潮里,很快分辨不出了。
月见收回视线。她的瞳孔深处,有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沉在水底千年的文字突然被什么搅动,翻涌着浮上来,又在她眨眼间隐去。
一只路过的猫又在墙根处停下了脚步,三条尾巴在身后悠然地摆动了一下。它歪着头看了月见两秒,然后拐了个弯,轻巧地蹭到她脚边。
“月见小姐,”猫又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砂石,“怎么了吗?”
月见低下头,眼底的金色符文在这一刻毫无遮掩地亮了起来。
“帮我找找日和。你们认识的。”
暮色是从天边开始往下浸染的。
起初只是靛蓝墨水被打翻了一角,沿着云层的边缘缓慢渗透。然后那抹蓝色像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往下坠,先把摩天轮顶端吞没,再漫过过山车轨道的最高点,最后一点一点淹没了整座游乐园。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像是被这暮色拧小了音量,从明快的旋律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只剩几个不愿回家的小孩还在远处追逐嬉闹,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只在街角投下一圈昏黄的、带着迟疑意味的光。
雾岛月见在街头停下脚步。
热闹已经被她甩在了身后,前方的街道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而在这个安静的世界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歧日和背对着她。
月见看着她,想起刚才路过的、空荡荡的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刚刚驶离,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逐渐消逝的红痕。而日和没有上车。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被抽掉了支撑的植物,双肩微微内扣,在晚风里无意识地轻轻摇晃。
手机还握在她手里。屏幕暗着。
月见放轻了脚步。不是刻意的谨慎,更像是面对晨露或薄冰时,身体本能地做出的选择——一种面对脆弱事物时,你不需要思考就会放慢的节奏。
空气里有棉花糖残余的甜味,和傍晚特有的、凉而沉的尘土气息。日和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抓着裙摆的布料,捏紧,松开,再捏紧。
“日和。”
月见叫她的名字。不是“雾岛同学”,不是客气的敬称。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出来得自然而然,像是她一直就是这样叫的,像是这从来就不需要征得谁的许可。
日和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转过身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先是完全空白的——不是茫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后、所有表情都来不及归位的空白。然后那空白迅速碎裂,被歉疚和慌乱填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比平时低沉,末尾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雾岛同学……对不起,我刚才那个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她的话挤在一起,像一条试图自我修正的河流,每一个字都在追赶前一个字,生怕停顿下来就会被质问,“可能是按错了……还是走神了……总之真的非常抱歉,这么晚了还让你跑出来……”
她的道歉越说越急促,然后突然地、毫无预兆地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含糊地滚过的,因为她注意到了月见的眼睛。
月见没有回应她的道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两步之外,正在看着日和。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光在亮起来。那光泽不属于日光,也不属于远处正在挣扎着亮起的路灯——它是从瞳孔深处浮上来的,像沉在水底的古老金属被什么东西翻动了,折射出短暂的、几乎要融进暮色里的涟漪。
那是符文的形状。
日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愕,是一种奇异的、无法归类的恍惚。她想说“雾岛同学你的眼睛”,想说“我们真的有这么熟吗你为什么直接叫我的名字”,想说“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准备好的、礼貌而疏远的词句一个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