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愣在那里,被一种不合时宜的熟悉感攫住了。那个人明明是同班三年多、几乎没有私下说过几句话的雾岛同学。那为什么她会有一种“我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的错觉?为什么那双亮着金色符文的眼睛,会让她觉得既陌生又理所当然?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那恍惚驱散。
“日和。”
月见又叫了她一声。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平稳的、理所当然的调子。但她接着说出的话,却让日和完全无法理解。
“它为什么被隐去了?”
日和的声音发干:“什么?”
“它。”月见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思索如何用日和能理解的方式表达。但她最终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安置在黄昏里的白瓷人偶,不主动靠近,也不后退。那双带有金色符文的眼眸依旧注视着日和,没有移开。
日和不知道月见在看什么。她不知道在这个傍晚,在路灯亮起前的最后一刻黑暗里,月见正在看着那些本该围绕在她周身、如今却被某种力量强行遮蔽、只剩下模糊残影的金色丝线——那是因果的轨迹,是人与人之间所有相遇和羁绊留在时间里的刻痕。
日和不知道这些。
但她开始发抖了。
那种抖很轻。先是指尖微微发麻,然后传到手腕,然后是肩膀,沿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像是有什么被封冻太久的东西正从身体深处松动、开裂、融化。她张开嘴想说话,但第一个音节还没成型,眼眶就烫了。
泪水落得比意识更快。
那眼泪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早已蓄积在她不知道的某处,只等一个契机就决堤而出。她甚至来不及感到羞耻或困惑,身体就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几乎是失控地伸出去,紧紧抱住了面前那个安静站着的人。
月见没有躲。
她被日和扑过来的力道带得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又站稳了。日和的重量压过来,带着晚间凉透的校服布料和眼泪的温度。她把脸埋在月见的肩窝里,哭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不断地吸气又吐气,像一只终于从深水里被捞上来的小动物,浑身湿透地颤抖着。
眼泪很快浸透了外套的布料。先是温热的,然后被夜风一吹,变成凉而湿的一片。
月见站在原地。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个动作,需要一点时间去辨认它。过了好几秒,她才缓慢地、带着一种谨慎的认真,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日和的背上。
力道很轻。与其说是回抱,不如说是一个无声的确认。
我在这里。
“对不起……”日和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来,被布料和抽泣切割得断断续续,“对不起月见……对不起……”
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忘记了……”日和的声音碎在哭声里,“对不起……”
月见眨了眨眼。
她不太明白。不明白日和为什么道歉,也不明白“忘记了”到底指的是什么。但她看见——以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方式看见——那些几分钟前还被强行遮蔽、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因果丝线,正在归位。
一条一条,从虚无中浮现。
金色的、温暖的、稳定的光丝,像是被重新接通的水流,正在回到日和的身边。它们交织成月见熟悉的轮廓——那些线条的形状,那些连接的节点,那些承载着无数相遇和回忆的脉络,她见过太多次了。她认得它们。
归位了。
月见还是不知道它们为什么离开过。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原因大概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日和还在她怀里哭得停不下来,而那些线已经回来了。它们围绕在日和周身,温柔地、安静地发着光,仿佛从未离开过。
路灯在这一刻亮了。
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安静的、属于夜晚的金色。远处游乐园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彻底消散在夜风里。
街道安静下来。
只剩下日和压抑的、带着解脱般颤抖的哭声,和月见那一下一下、不熟练却认真的拍背声。
那些金色的因果丝线在她视野里轻轻摇曳,明亮而完好。
月见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日和也暂时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拍着日和的背,感觉到那具颤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温度。远处有猫又的尾巴从墙头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里。她想,大概是它们不必再找了。
人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