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稻田大学图书馆三楼，靠东侧的走廊尽头，有一排落地窗。十一月初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明暗交界。

弓原纱季抱着两本借来的书，第三次从同一间自习室门口经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拉住了同行女伴的袖子。

“等一下，那间不是空着吗？里面就一个人。”

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她看见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着一个女生，黑发扎成低马尾，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键盘敲得飞快。

她的同伴连头都没转，只是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纱季，那个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历史系的‘薄云姬’常驻的地方。”

弓原纱季眨了眨眼睛：“薄云姬？”

“你没听过吗？户山校区这边的老传闻了。”同伴压低了声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据说三号馆三楼总有那么一间自习室，里面明明只坐着一个人，但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会听见里面有很多人在说话。”

“可能是在打电话或者——”

“不是。是很多个声音。有的像小孩子，有的像老人，而且说得有来有回的。”同伴的手已经把她的袖子攥出了褶皱，“有人说那个学姐在对空气讲话，也有人说她把视线集中在根本没人的角落，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弓原纱季蹙起眉。

“最离谱的是，”同伴继续道，“有一个法学部的学长去搭过话，问她旁边那个空位有没有人。她说——‘有的，不过它不介意你坐，只要你别压到它尾巴。’”

“……”

“学长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就坐下了。结果坐下去的瞬间，他说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像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但那间教室里，除了那个学姐，真的没有第三个人。”

弓原纱季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脚尖前十公分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她说，“就是有人在传校园怪谈。”

“纱季——”

“哪有那种东西。”她把两本书换到另一边手臂，“都是以讹传讹，自己吓自己。里面不就一个女生在写作业吗？我去看看。”

“等一下你别——”

·

雾岛月见，早稻田大学文学部人文学科历史与民俗专攻，三年级。

对外，她的学籍档案上就是这么写的。

对内——她面前的桌子上蹲着三个妖怪，身后两米开外的窗台边还站着两个正在吵得天翻地覆的女妖。整间自习室里，填得满满当当。

蹲在笔记本散热口旁边的是个巴掌大的付丧神，形似旧茶碗长了两条短腿，正伸着脖子认真看屏幕上的论文大纲。

它旁边趴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妖，大概是狸猫一类的东西，尾巴无聊地甩来甩去，但每次快扫到键盘的时候都会刻意收住。

第三个妖怪蹲在月见的马克杯边缘上，歪着头，豆子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光标闪烁的位置。

雾岛月见没看它们。

她的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

《从藤原道长与平清盛的服饰消费看平安末期生产力发展水平》

光标停在引言段落的第三行。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又敲了一段：

“藤原道长与平清盛虽活跃于不同政治时期，但二者作为各自时代的权力顶峰，其日常消费记录——尤其是服饰相关的记载——为考察11至12世纪日本纺织业的生产组织形态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切入点。”

身后两米处，争吵声陡然拔高。

“你懂什么？！道长大人那件二倍织物的狩衣，用的是唐绫！唐绫你见过吗？那光泽、那垂坠感——穿在身上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哪像你们家那位，一件直垂能穿三季，袖口磨破了都不换！”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十二单衣的女妖，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样貌，挽着平安时代贵族女子的大垂发，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冒犯了的怒意。但她十二单衣最外面那层唐衣的图案并非传统的地纹，而是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叙事绘卷——如果有修行者在此，大概能认出那是妖怪“衣蛸”的本相，一种以衣物为凭依、寄宿了数百年记忆的付丧神。

被她怼的那位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怼了回去：“你那是衣服好看吗？那是人好看！藤原道长穿什么不好看？你把那件狩衣套在平忠盛身上试试？”

“你少偷换概念——！”

“再说平清盛怎么了？他那件赤地锦的直垂，料子用的是博多织，上面绣了波涛纹，气势多足？穿出去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平家的人，一看就不好惹！这叫实用和象征意义的完美结合！你这种俗人根本不懂——”

“你说谁俗人？！”

月见没回头。

她的论文大纲上有一行小字备注，是之前导师在讨论课上随口提的一句：“你引用的服饰史料来源是正史与古文书，这个没问题。但如果想写得更有血肉，除了官方记录，尽可能去搜集一些同时代其他阶层的消费记录作对比。贵族、武士、庶民——三个层面都要有。”

当时月见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

导师不知道的是，她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国立国会图书馆的数据库。而真正的数据库回到宿舍后才上线。

——比如现在正站在窗台边上吵得面红耳赤的这两位。

衣蛸自不必说，本身就是依附衣物而生的妖怪，对衣料和服饰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另一位是当年平家盛极一时时某位女官遗落在六波罗殿上的白粉刷，吸收了数百年脂粉与闺怨之气后化成的付丧神，自取名“白粉前”。这两位，一个是藤原道长死忠，一个是平清盛铁粉。

她们吵归吵，吵出来的东西却是货真价实的第一手史料。

衣蛸刚才提到藤原道长在宽弘八年出席某次宴会的狩衣用了唐绫，还说出了“二倍织物”这个术语——她甚至记得当时唐绫一匹的市价。白粉前则在反驳时脱口而出平清盛治承三年在福原别业召集女官评定织物等级的细节，那是正史和古文书里都没有的记录。

月见在摘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两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论文大纲。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衣蛸和白粉前同时停下争吵，转头看她。

“藤原道长换衣服的频率比较高，还是平清盛换衣服的频率比较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