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千影站在自家厨房里，盯着电热水壶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了好一阵的呆。

她居然真的把老朋友家的小哥斯拉拐回家了。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三圈，黑羽千影觉得措辞没有问题。她把热水注入茶壶，花草茶的香气随水雾散开。客厅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翻箱倒柜，没有好奇地四处打量，连一声“请问洗手间在哪里”都没有。安静得就像家里根本没多出一个人。

黑羽千影端着茶走进客厅时，月见正坐在沙发上。背脊没有完全靠上靠垫，双手搁在膝头，姿态和半小时前在展厅休息区站在导师身后时一模一样。苍白，文弱，乖巧。

黑羽千影恍惚了一下，几乎要以为刚才在展馆走廊里经历的是一场幻觉——前提是删掉那轻描淡写的“搞定”，以及动物园成员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画面。

那段记忆很难被删除。

黑羽千影现在非常能理解石黑直人对学生可能遭遇诈骗的忧虑。这姑娘真的会随随便便跟人回家。只不过被诈骗了，该担心的恐怕不是月见的人身安全，而是犯罪分子的。

本着对犯罪分子人身安全的人道主义关怀——黑羽千影把这个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不太站得住脚，但她还是把小姑娘从展馆带出来了。临走没忘给老朋友发消息报平安，措辞斟酌了三遍，删掉了“你学生在我这儿”“我们刚才遇到了持枪歹徒”和“她会发光”这三个不太方便解释的事实，最后只发了句“遇到雾岛同学，顺路送她回去，放心”。

石黑教授的回复几乎是一瞬间弹回来的：一连串感谢，紧跟着千叮万嘱一定要帮他劝孩子读研，最后以三个感叹号收尾。

黑羽千影盯着屏幕上那串感叹号，又看了看坐在自家沙发上安静喝茶的当事人，心情复杂地想：石黑，你是真不知道你的得意门生刚才干了什么。

看出来了，这孩子成绩是真的好。好到她导师追着求她读研，完全没察觉自己催论文的对象能徒手挡子弹。

黑羽千影端着茶坐到月见对面，把属于对方的那杯轻轻推过去。月见双手接过，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在茶道课上。

客厅安静了几秒。

黑羽千影决定拿老朋友当话题。她捧着茶杯，语气尽量随意，像在闲聊：“我听石黑教授说，你突然决定不读研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月见低头看着杯子里浅金色的茶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

“我的朋友不见了。”

说这话的时候，女孩深褐色的眼睛依旧平静。不是那种“我很难过但我在强撑”的平静，而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沉得太深，从表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黑羽千影微微蹙眉：“走丢了？”

月见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慢，像在认真考虑怎么措辞。然后她抬手，从裙子上摘下那枚胸针——黑羽千影现在看清楚了，半月形，黑曜石底座上缠绕着细致的银丝，像一弯被云遮去一半的月亮。

月见把它托在掌心，递到黑羽千影面前。

然后她松开了手。

胸针向下坠落了一厘米——然后消失了。不是被藏起来了，不是掉下去了，是凭空不见的。空气中没有符文，没有光，没有任何前置动作。就是一瞬间，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黑羽千影的手指一紧。

她曾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协助黑羽盗一完成过无数次“不可能”的表演。她知道魔术的每一种障眼法。此刻发生的，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月见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和她关系不大的事：“就像这样。不见了。”

黑羽千影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孩。石黑教授说她突然决定不读研的理由是“个人的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她想，这大概是石黑直人职业生涯中被学生糊弄得最彻底的一次。

“……你拒绝读研，是为了找他？”

月见点头。

“或者找到带走他的家伙。”

那个“家伙”的措辞让黑羽千影的直觉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她隐约觉得，这个答案可能不在自己能够介入的范畴里。

她靠在沙发背上，捧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花草茶，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在找害死我丈夫的家伙。”

月见的动作短暂地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黑羽千影。然后黑羽千影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是犹豫。像在斟酌某句话该不该说。

“……那位魔术师先生吗？”

月见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

“可是他，”她停了一拍，“没有死啊。”

黑羽千影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客厅里只剩下墙角那盆绿植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进行光合作用。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黑羽千影把茶杯放回托盘里，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月见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玩笑，也没有那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不安。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半小时前说“没死人”一样。

黑羽千影在心里给黑羽盗一记了一笔。这笔账的利息很高，她打算回头慢慢算。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孩。能看穿任何伪装的视力。能让子弹偏转的符文。能让物体凭空消失的手段。以及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从不说谎的诚实。

“月见，”她叫了对方的名字，不带任何前缀，“我这里有一些之前调查的资料。你说不定用得上。”

月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黑羽千影站起身，把茶杯留在茶几上，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既然我们都在找一些不见了的人，那资料共享比较划算。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找找——可以带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