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澜又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继续问道:“原来如此,多谢掌柜告知。那除了这笔,可还有其他未清的账目?哪怕是些零碎小钱,小人既来了,也一并结清为好,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管事又仔细翻了翻,摇头道:“确实还有几笔更早的零星挂账,利钱都不多,原本依惯例,这般还了大头的,这些小尾数也就抹了,不追讨了。”
“不过说来也巧,”掌管又似乎像是想起什么,“前几日,宋大人亲自来了一趟,将这些零零总总的小账,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地全都结清了。倒是位有心人,你若是诚心跟着他,有这份心这点钱,说不定还能捞着些好处呢。”
全部结清了。连原本可以抹去的零头都一分不差。
沈书澜疑惑,一个正在变卖家产、财务理应紧张甚至可能陷入困境的官员,却在短时间内将欠款全数还上了。与二姐所说他与靖亲王的联系关系微妙,恰恰相合。
可这正是二姐所疑惑的。
“靖亲王身无母家势力傍身,出身不受皇帝重视,如今在一众得力的皇子中杀出重围,可见其城府深沉。偏偏让王宋二人这样漏洞百出地出手,还留了大把的证据未清理,不见得是他的手笔。”
她迟疑片刻,又赶忙含糊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才道谢离开钱庄。
一出门,寒风扑面,她却突然觉得心中大畅。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用一个小妙招就迎刃而解了,她刚开始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顿时落了地。
此事紧迫,还要回去告诉姐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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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龙涎香气息浓厚,却似乎也压不住皇帝眉宇间的沉郁。才下了早朝他也不得歇着,为了昨夜的事情,还得在养心殿里对着摊开的几份密奏和空缺的差事名录发愁。
派人查账的事情正自沉吟难决,既要派人查户部兵部以及被王礼合轻轻带过的其他部门的账目,又要重点查办王、宋、沈三家的钱财流水,这个差事是个既得罪人又着实能捞着好处的要务,眼下只有手里几个亲王可用,这几个人又都心怀鬼胎,真不知道要找谁去顶。
此时,内侍轻声禀报:“陛下,惠贵妃娘娘求见。”
皇帝眉头一蹙,正欲抬手拒绝。不过想来也知道惠贵妃这个时候来,想必是为了皇后推了萧嫔新丧的事情给她。惠贵妃素来处事周全,非无的放矢之人,狂却他也烦躁,见一见漂亮的爱妾总是欢喜,于是顿了顿,还是略一点头:“宣。”
缓尔,惠贵妃款步而入,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妆容清淡,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恭谨。她先依礼问了安,又将几处略有争议的丧仪细节请示了,皇帝俱是随口允了。
待正事说完,惠贵妃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轻叹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皇帝案头那显得棘手的名录,温声道:“陛下连日操劳,臣妾瞧着眼下乌青都重了。可是为前日突发的事情烦恼?”
皇帝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道:“后宫不得干政。”
“臣妾岂敢。”惠贵妃连忙垂首,语气柔和,却依旧没有退下之意。
皇帝这才沉了气,这才抬头接下了惠贵妃的目光:“爱妃。”
老头略微思索,才顺着话接着说。
“这几日政务繁忙,老四的事,是我疏忽。我知道你怨我,不是我不关心珩儿,可这国家事宜,不能没人管理啊。”
“我知道,皇上,纵使是贵为皇上,也有许多身不由己之事……”
惠贵妃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略显为难的低声通禀:“陛下,都察院裴文兰裴大人求见,说是有紧急要务,关乎昨日朝议。”
“这关他什么事?这个时候了还来求见我!”皇帝语气不耐烦,但见贵妃在,没有立刻发作。
传话的太监也为难,犹豫过后才面露难色道:“裴御史称,沈同知虽言行粗鄙,不拘小节,却为人正直,心怀家国,多年戍边有功,昨夜之事存疑,还请陛下面见。”
话音刚落,皇帝原本还为惠贵妃沉下来的气一下子全拱了上来。本来还想聊聊家常恢复一下夫妻感情,再顺便把事情给托出去,此刻听闻这个裴文兰嘴瓜子又来求见,还这样给沈书钧求请,那股强行压下的无名火“腾”地一下便蹿了上来。
“昨夜之事存疑?”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与不耐,“昨夜的事关他屁事,他一个小御史掺和什么?!真是越来越逾矩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了!告诉他,朕现在没空听他那些大道理!让他滚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为臣本分!”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头埋得极低。
惠贵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惊了一下,但她迅速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眼见皇帝发怒,就算皇帝是冲着她来的,刚刚那番话也已经够清楚了。她立刻抓住时机,姿态愈发恭顺柔婉,轻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裴大人或许也是忧心国事,只是来的不是时候。臣妾便不打扰陛下清静了,萧嫔妹妹的后事,臣妾定当尽心。”
皇帝余怒未消,见贵妃告退,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惠贵妃不再多言,敛衽深深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养心殿。走出殿门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廊下,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被太监客气而坚决地拦着,嘴里正愤愤地讲着什么。见她出来,那小子又极懂礼数,立刻停了下来,对她行礼。
显然就是那先前老是惹皇上生气的小御史。
惠贵妃轻轻应礼,说了句安慰的话便离开了。
“雨荷。”惠贵妃边走着留意那人,一边轻声对贴身的丫鬟说,“先不去皇后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