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真是越发大胆了!”皇帝暴怒,甩手将案上茶杯摔下。
可沈书澜却不动如山,只跟宋秋月一起伏地请罪。她知道,现在她要对抗的不是皇帝,而是要与皇帝还有此殿之外的第三方较量。皇帝这番动怒,不是针对屋内两人,更多的是为屋外之人。她要做的从来都不是跟皇帝作对,而是引着皇上同演一出好戏与外头的人看。
“沈书钧,边饷贪腐之案,你嫌疑未清。今日所为,擅闯宫门、惊扰禁地,是藐视皇权、目无君上;此刻仅凭臆测,便暗指亲王不清——你莫非真以为,朕惜你军功,便动不得你,容你在这无法无天?!”
“请皇上恕罪!臣今日闯宫,自知死罪。然,臣甘冒此罪,正为将真相置于陛下眼前,而非任其在暗处发酵,最终噬国本、伤圣明!”沈书澜咬牙,又是三个极力的响头。
“臣一有贪腐之嫌。愿请陛下彻查兵部、户部所有与北境边饷相关的账目、调令、交割文书,从源头至终端,一笔一笔核对。臣在边关三年,军中事宜,家中用度,所有存档账目皆可一一细对。臣自知清白无毁,不愧对君上国朝。”
“二是擅闯宫门。臣持陛下未收回的军情虎符,依祖制,确有夤夜直奏之权。臣闯入,实非私利。若陛下因此治臣之罪,臣无话可说,但请陛下三思臣之所因。”
“三攀扯亲王。”她又突然转身看向宋秋月,“臣从未直言亲王有罪。若其行为清白,对质对账即可澄清,于亲王名誉无损;若其确有不法,则顺藤摸瓜,揪出幕后蠹虫,正是为朝廷清毒,为亲王正名!”
这些话,虽然有二姐在背后的计划走向为底,但大多出自沈书澜真心,语气太过激动以至直到她说完,仍觉心中余震未消,轰鸣作响。
而这种气势显然让一边的宋秋月不知如何应对,若非沈书澜所说之事桩桩件件让他心虚,那么就只剩一个猜测。
“宋秋月坐实了是靖亲王的人,他的处境却和我们差不多,都是几方相争之后留下的傀儡。”这是二姐的原话,沈书澜此刻却在其中品出了几分味道来。
又或者,是因为沈书澜刚刚磕头讲话太过激烈,现在已经磕得满额是血,血与腥味正顺着额头往下流了满脸。
不知是气得发笑了,还是被沈书澜这副样子逗笑了。皇帝忽地怒中生乐,呵了一笑,随后便大手一挥,坐稳了龙椅。
“好,好你个沈书钧。”皇帝说话依旧是咬牙切齿,直指着沈书澜,“言之凿凿的样子,倒不像先前。”
接着,他又转向一直在堂下求请的宋秋月:“你既然听到沈同知的话,又暂时拿不出证据,那还一直跪着做什么,都出去!账才开始查就如此地闹,朕既有这个闲心,还长什么眼皮子!”
宋秋月知道皇上要给这件事定性了,也急得很,可是年纪大了,一吹风一激动,就只能干咳嗽,说不了几句就被皇上打发了。
“这都几时了,朕要治你们的罪,也是明日再问。”皇帝这句话的话尾落在沈书澜身上,也是让这出戏告一段落。
沈书澜知道其中意思,也谢罪告退。皇帝也急着要回去休息,身旁的太监刚问了还要去嫔妃那里吗,被皇帝斥责了一番,让他起驾养心殿了。
一曲落定,宋秋月也不再言语,只垂着张脸,目光不再转动。
只是对峙许久,沈书澜才觉腹中空空,浑身上下不知道多少肉在无意识地抖,一阵疲软感浸透全身,好似要将她的魂的抽走一样。
她看着皇帝起身离开,才缓缓起身,看着刚刚一个小太监摆在地上与她的茶,正要拿起来喝一口,又突然被皇上身边的太监制止住了。
“诶,沈同知要喝酒,回府上喝吧。”太监手快,马上让身边的小太监马上把茶端走了。
再朝着身旁看去,宋秋月也怔怔地起身,看着她。
她那时才惊觉身上的热汗瞬间转冷。
刚刚摆在她边上的,分明一碗毒酒。
皇帝虽表面一副祥和模样,见到她夜闯殿门也只是表面斥责未加以实质性的惩罚。沈书澜刚刚还以为是皇帝看在她是颗重要的棋子的份上强忍着她。但其实早就暗中做好了随时抛弃她这颗棋子的打算,只要那时她真如先前那样表现得鲁莽无礼,把那碗不合时宜的“茶”给喝了下去——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自己救下的人,一并带走。”皇帝在走之前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才由一群太监簇拥着去了。
沈书澜这才想起来,刚刚裴文兰好像是由小太监们送去太医院了。这件事来得突然,她还需过问一下今日让他一直跪在御书房外的缘由才是。
想着,她也便转身出殿,宫中的宫人已经帮她把马牵了回来,大致是皇上的意思。她接过马踏雪走向西门的太医院。
大雪已停,宫中入夜便不再有声,马蹄覆雪的声音格外厚实些,由人领着走不过多久,就到了灯火尚明的太医院。
讲清事由,沈书澜才踏入太医院一步,就觉脚下一空,悬落感异然而起,两眼一黑向前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