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看,他现在站起来用自己退婚导致二姐无人提亲的事情掩盖二姐不愿婚嫁的事实,看似中立关切,不知情且通情达理,其实是把水搅浑,好和稀泥罢了。
沈书澜还想反驳,接着便有官员接话:“然沈小姐贞孝,正巧臣听闻督察院的裴御史,年少有为,官路显达,亦清正未娶。前几日沈同知回府,裴御史便多次登门拜访,又在宋秋月案替沈同知跪雪,看是中意二小姐而碍于退婚一事难言出口。”
“二人甚是般配,今日又值祭祀吉辰,父皇何不赐下姻缘,既成全美事,亦显天家恩泽?”勉亲王继续添油加醋。
就在这时,坐在勉亲王斜对面的骁亲王,几乎是不动声色地,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端郡王。
一直懒洋洋斜倚着,把玩手中一柄玉骨描金扇的端王接收到这个眼色,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勉亲王话音落下,宴席内暗流涌动,竟真有几位素来依附其势力或想讨好亲王的官员,见风使舵,顺着话头附和起来。
“勉亲王殿下所言甚是!裴御史清正刚直,沈二小姐温婉贤淑,确是良配啊!”
“陛下,若得此姻缘,既可安功臣之后,亦可显陛下体恤臣下之恩德。”
这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沈书澜耳中。
她想起昨夜飞雪含梅的愧与恨,又想到姐姐,心中那股压下的怒火与不甘猛地攀升,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她霍然起身,动作幅度颇大,带得面前杯盏轻响:“陛下!臣反对此议!”
众人皆是一愣,连裴文兰都愕然看向她。
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起身换个姿势间不禁啧了一声,喜怒难辨:“沈书钧,你为何反对?可是觉得裴文兰配不上你家二妹?”
“非是裴御史配不上。”沈书澜抬起头,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直视前方,“乃是臣与裴御史,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在朝堂之上,多次受其弹劾攻讦,心中早已不忿!臣之姐妹,乃臣至亲骨肉,臣绝不愿将她嫁与一个与臣不睦,甚至可能因此迁怒于她的夫家!此非结亲,实为结怨!请陛下明鉴!”
她将反对的理由全然揽到了与裴文兰的旧怨上,言辞激烈,却不知自己心中也搅得一团乱。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残着些私心。
皇帝听罢,并未动怒,却略有些不悦:“你既如此厌恶裴文兰。那日御书房外,大雪之中,你又为何要不顾自身嫌疑,强行闯入,将他从雪地里抱起,带入朕的面前?”
沈书澜心里一颤,措然抬头,却不吐一字。
七分僵硬之际,一直端坐于皇帝身侧的皇后,忽地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陛下,臣妾倒想起一桩事来。”她目光含笑,“靖王已过弱冠许久,府中却尚未有正妃。臣妾记得前些年,这孩子来向臣妾请安时,还曾红着脸提起,说是对沈家二小姐的才德有所耳闻,心中颇为仰慕。”
“只是当时,皇帝有意将沈二小姐许给勉亲王,这孩子便识趣地不再向我提起,只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臣妾,当时还和萧嫔笑他拘泥呢。”
皇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伏地未起的沈书澜,又掠过面色僵硬的勉亲王等人,最后落回皇帝脸上,忽地又生出几分难过之色:“可怜靖王刚刚失了生母,守孝之际,不便赴宴。可见其孝心同样感人。”
“如今看来,沈同知既与裴御史有些旧日心结,不愿结此姻亲。而靖王又确实有心,且年岁相当,身份也堪匹配。陛下,何不成全了这段佳话?将沈家二小姐指予靖王为妃,岂不更是门当户对,两全其美?”
她继续体贴道:“至于沈家,还有一位年纪更小的三小姐。正好可以留在沈老夫人身边,一来承欢膝下,二来也为母守孝尽礼,全了沈家的孝道名声。如此安排,沈家一门忠烈,两位小姐各有归处,岂不是陛下莫大的恩典?”
中计了。
勉亲王是皇后之子,他刚刚那一句话只为抛砖引玉,锁定沈书阕,二来假意指向裴文兰,虽然他们不知道其中深层,却知沈书钧素日讨厌裴文兰,绝不会轻口答应将姐姐嫁给一个七品小官。
如此一来,连她刚刚以孝道回绝,都变成了皇后圆满的话尾。沈书澜方觉此局无解。
眼下她再拒绝,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皇上……”沈书澜刚要开口,就被皇上一挥手打断了。
今日祭祀宴酒本来就是为了取乐的,现在为一桩婚事闹得不愉快,皇上自然不耐烦。
皇帝放下了揉额角的手:“罢了,皇后既已考虑周全,靖王,也确实该立妃了。他既为尽孝心连守孝多日未曾出宫,跟沈府二小姐也算天配。”
他像是随口抱怨了一句,随即摆了摆手,一锤定音。
“就依皇后所言吧。沈家二女,指婚靖王世子。沈家幼女,留府侍亲守孝。礼部择吉日拟章程。”
“陛下圣明。”皇后立刻躬身领旨,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才了白事,又添喜事。皇后的喜悦自从心起,而在场的,除了沈书澜一言不发,默不起身道贺,各为这桩婚事怀有鬼胎。
“皇上——”
沈书澜还想再为姐姐争一把,可是话音刚落,就有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嘴里絮絮叨叨地喊着:“皇上,皇上,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