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午来阳光清闲。
近来新年,沈书阕照常安排着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仆从往来,门窗廊柱皆擦洗得一尘不染,几个房厅都打扫得干净后开着让暖光与清风穿堂透风,好洗去一年年积攒的旧寂。
母亲静养一切从简,沈书阕还专门放出几批外仆回家探亲。至此,喧嚣暂歇,整座府邸便沉入一种安稳而明亮的静谧之中。
沈书阕的闺房坐北朝南,冬日的阳光稀薄,透过窗棂倾泻而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融融的光斑。
因着门户大敞,目光能毫无阻碍地穿过房间,望见内院的一角——那里有几株老梅,枝干虬劲,疏疏落落开着些胭,被阳光照得通透。
阳光缓缓游移,清风拂动,偶有几片瑕音。
“出来吧。姑娘家的书房,没什么好看的。”
沈书阕的目光未从沈府上个月的账目上抬起,只伸手翻卷,语气淡然。
阳光缓缓西移,将梅枝的影子拉得更长。
房中才响起平稳的脚步声。
“不愧是沈衔军的长女,好生雅致。”
来者看着沈书阕从案上缓缓回头抬眼,才缓缓舒展了抱紧的双臂放在身后。
“靖亲王。”沈书阕的语气里带着试探,眼神回视之间,却有几分肯定。
“你这么肯定是我?”靖王问。
“祭祀大典,百官宴会,朝堂上能叫得上名号的此刻现在都在宴会上,能提前这么早得空出来,在这个节骨眼要特地上沈府来找我的,只有靖亲王一人。”沈书阕从容地收回目光,继续专心自己的账本。
靖王听后,才忍不住地鼓掌,一步一顿地上前,走到光亮处,沈书阕的书桌旁。
靖亲王像生母,生得一副皎如温玉的面孔,可细微之处,特别是笑起来时,又有几分蛇蝎狡诈之相。他着一身素雅低调的常服,拍掌嘲弄之间,只有手上一枚玄玉指戒格外显眼。
“哈哈哈哈……本王真没有看走眼。”靖亲王笑着,伸手用扇子一拍,将沈书阕的账本勾到一边去,“能猜出计划原始,又试图借我脱局。沈书钧身边有一位如此冰雪聪明的副将,还怕打不了胜仗吗?”
沈书阕回过头,忽地发现靖王的脸就近在脸边,吓得她下意识地往后一倒。
“你来做什么?”沈书阕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却不自觉地开始游离不定,“你若要布局,不应该在现场看着不是吗?”
靖亲王低头,声音一沉:“沈家二小姐何等聪明,我要在祭祀仪式上布局,不就贻笑大方了吗?”
沈书阕察觉出来,想要看他身后。靖王抬手,用手背将她的脸给压下来。
“诶,不要急。”他笑着起身,走到沈书阕身后。沈书阕随即将目光看向前方的镜子,镜中,靖王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身后。
“王礼合突然带人声称兵部贪污,宋秋月虽慌忙指认给人留了把柄,倒也不至于杀了他。”沈书阕说。
“沈小姐真是心善啊。王礼合狗仗人势,宋秋月也是个人面兽心的小人。”靖亲王冷哼一声,“他伙同兵部数人贪污巨款,全都砸在了老家的几个从支院接来的小妾身上,逼死陪他吃了几十年素斋的原配,还任凭妾室欺辱女儿,放任几个儿子赌博放火。这种人,我原先愿意帮他掩盖他儿子的债务,也算我肮脏。”
“这种人,千刀万剐也不足为惜。倒叫个豪门小姐给可怜起来了。”说着,靖亲王的语气从戏谑降得有些咬牙切齿,“这天底下的男人多的是这种人面兽心的小人,说着为国清贫多年,却如过街之狗,情欲之兽,管不住下半身,惹得屋里屋外一身骚。”
沈书阕越听,越是不安。倒不是因为靖王手段毒辣性格冷酷,而是她越来越看不透他此番来的意图。
“你怎么知道,算出你的人是我?”沈书阕问。
身后的靖王冷笑一声:“沈书钧这些年性情大变,是为明哲保身装疯卖傻,倒也不奇怪。但是不巧,本王我,偏偏与女人最为投缘。”
紧接着,沈书阕感觉到靖王将一件衣服披到了自己身上。往镜中一看,才发现是书澜在春水夜宴上遗失的官袍。
沈书阕的心好似一震,惊热过后,又是一阵凉意。
“一件官服,一段目击,不足为证。可是人人都觉沈书钧勾搭青楼女子,又不出几日便将她们抛弃扫地出门,以至销声匿迹,太过绝情,性情残烈。为那些扫地出门又无可谋生的女子感到惋惜。可本王不觉得如此。”
“沈书钧或是在救她们,又可以示酒色愚蒙朝廷。试问谁仅为片刻蓄意的春宵而不断花大价钱为支女赎身?谁会放着两个春光正好的妹妹不托付而独自出战?谁会誓死为妹妹拦下皇帝的指婚?”
“能做到的——只有女子。而且还是一位特殊的女子。”
沈书阕自然听出来他的意思,马上就知道了他这次的计划。可她眼下默不作声任由靖王讲下去,只是担心现在澜儿在宫里,不知道她会怎么应对。
靖王摩挲着沈书阕的肩头,绣着虎眼的官服,道:“金生水,门同阕,书字巧妙,解了武将家的糙气,天底下欺君之罪头一人,莫不过她沈书澜。”
“你说指婚,是想让书澜无暇分身,好求你解局?”沈书阕平静地问。
“谁说要让她出嫁了?”靖王一笑,俯下身来看着沈书阕,“我不要老虎的身子和爪子,我只要老虎的脑袋。”
沈书阕指尖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靖亲王绝等聪明,既是陛下赐婚,臣女自当遵旨。殿下无须亲自登门告知。”
这一招被将得死中死,她承认靖王直击要害,胁人把柄之术远胜于她。
“呵。我此次前来,不为断你手足,或是绝了你与朝堂上那个假沈书钧的后路。”靖王又道,“你可以随时出入靖王府,日后放你出门与沈书澜相见也可,只是,我要你说说看,你父亲朋党,张氏张远霖。”
“家父广交善友,不曾有过什么朋党。殿下若问朝堂秘事,我一小女子怎会知道。”沈书阕回答,“何况事关天下局势,怎敢妄言?”
靖王见沈书澜不回答,便换了个方向:“好,那我换个说法。你们姐妹俩顶着欺君的死罪,是为你们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兄长沈书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