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复一日,芒种初到,天气越发地灼人,院中的花也开过一轮又盛一轮。
靖王府后院。端王越过月洞门,看着那株老梅树下通往亭台的小径,花开得正艳。
这么好的花,开在靖王的院子里,倒是有几分煞情调。
他想着,目光不自觉地向远处飘去。
亭台安然花依旧。花团层叠,相别叶间,将整座亭子围着,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花冢。
端王眯了眯眼睛。
不远处,沈书阕坐在亭子里。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在这满园盛放的花丛中,倒衬得几分素雅情致。
她没有赏花,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某一处虚空,目光空洞而平静。
端王在亭外站了片刻,才缓步走上去。
“我还以为皇兄性格阴绝,嫂嫂是再见不到这样好的日光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暧昧不清的嘲弄。
沈书阕没有看他,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殿下倒是关心得紧。怎的,偏偏又绕了许久的路到了这边的院子里看我的笑话。”
在朝堂上当人精当久了,反而不会直着说话,凡是都只能借着几分讥笑道出。明明是他先入为主以为靖王阴狠,才又来寻她。
可沈书阕是武将世家出身,一语就道破他拐弯抹角的意图。
“这几日北境战乱,皇上派了骁靖二王去处理相关的事务,端王殿下倒是得空,亲自来盯着我这个闲人。”
端王无言,将脸上的笑意压下来些,目光流转。只见沈书阕脸上隐隐挂着些泪痕。
她的悲伤不凶,是如同涓涓细流般的哀凄。可他不得不服,美人静默,涓涓落泪都如同滔滔汩汩,浸得他这样狡黠的心都有些发软。
他上前一步,在亭中间琴案前停下。
亭子中央摆着一架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却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音。
“小王听闻,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他开口,像是在找一个能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知音难寻,琴瑟雅音尚能润泽幽人之心。不知嫂嫂可愿赏脸弹一曲,不负花容,也好让小王有一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堪称,对耳相知。”
沈书阕知道他有意嘲弄,完全不赏他的脸,冷冷道:“我不会弹琴。”
“殿下若是想听琴觅知音,他日可搏靖王的高山流水。”她又反说道。
端王垂眼,有些难堪,又有些难以压抑的情绪。沈书阕不愧是沈书钧的妹妹,直率了然,堂堂沈家二小姐,不会弹琴,也不给一个羞辱过她的人面子。
哪怕他是端王,是她的小叔。
“靖王好雅客,花了大价钱买下这副琴,如今他又外出,我只不过趁天气好将琴摆出来看看罢了。”沈书阕说道。
端王抬眼,眼里透出几分诧异。
难道刚刚她的泪,是为思念靖王?可靖王分明是个阴险的小人,又怎会对一个傀儡般攥在手心的女子动心?
还是她太傻,以为靖王对她相敬如宾就是爱她。
呵。
“嫂嫂。”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了方才的轻佻,也没有了平日里那股阴沉,反透露出一种罕见的,笨拙的歉意,“上次是小王冒犯了。”
沈书阕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嫂嫂若是不高兴。”他顿了顿,平静的脸上又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小王可以为你弹一首,算是折罪。”
沈书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花丛,几片花瓣飘落在琴面上,落在他的指尖。他没有拂去,只是坐在那里。
“殿下请便。”
琴声流淌,亭台之间,轻盈而缓慢。和风微暖,吹动静默的花丛,也轻轻吹动美人的发丝。端王从弹奏的间隙不时抬眼,只见伊影与夏荣相衬。
端王的琴艺算不上精湛,却也不算生疏。只是那琴音里少了些什么,像是只有骨架,没有血肉。即便是耳熟能详的曲子,在沈书阕听来,都透着一股子阴冷,让人在阳光明媚的下午都能感受到一股凉意。
弹完一段,他停下来,指尖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风吹过花丛,几片花瓣落在琴面上,他低头看了看,捏起一瓣。
他看着,突然地笑了:“本王弹得不好,嫂嫂见笑了。”
“殿下谦虚了,妾身不善此道,听不出差别。”沈书阕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