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难道真的姐姐的吗?”
裴文兰说着,不禁上前,却又在反应过来之后克制住,将身子往后端直了。他常年泡在学堂里,身上多还是木讷书生的钝气。
沈书澜在反应过来之后松了一口气,但是脸上凝重的表情却没有及时调整,只是将脸轻轻瞥过,避开裴文兰的视线。
“裴御史还真是奇怪,明明只见过几面,知道我是个不大懂规矩的人,又是偷偷送我银子,又是跑来问我孩子的事。”沈书澜缓缓地低声道,“之前还知道躲,今晚倒是光明正大地亮着牙牌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你的呢。”
刚刚沈书澜的躲闪,裴文兰看在眼里,从刚才进门开始,他就是一副急切又极度克制的样子,此刻沈书澜又打马虎眼,跟他周旋,未免让他更加抓心挠肝。
“沈姑娘不用这样刻意轻浮。沈姑娘的为人,裴某自有定夺。”不过他现在哪里有心情定夺,“不论这个孩子是否是沈姑娘的,我都知道姑娘是一个洒脱率真的人——如若一时……”
沈书澜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却就此将话顿住,再也说不出口。
“如果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呢?”沈书澜继续步步紧逼。
原本就是为了探一探他与端王的关系,就算他知道了沈书澜的身份也不要紧,端王和靖王一样留着她有用,他自然也不能表现得太张扬。只是她莫名地不甘心,她原本以为那样单纯的情谊,差点动了真心,居然都是逢场作戏。
“你不怕我咬定孩子是你的,我兄长发怒,断了你的好前程?”
裴文兰顿时清醒了些,眼神中有一丝犹豫,不过很快,他就有些迟钝地低下头去:“……如果,如果这样能让沈姑娘得一个好名声,裴某哪怕不要这样的前程。”
他这些话说得很轻,直到最后有些听不见。
这对沈书澜来说,看到平日里在殿内抗声高谈的文官突然在自己面前低下头,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不想听这些。我要你的前程有何用,你走吧。我会替你掩护,你且走就是。”沈书澜又瞥开脸,不去看他。
说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换作是刚回京那会儿,沈书澜可能还会感动得不知怎么样。可是如今不断涉局,多走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反目的靖王端王也会因为眼前的利益暂拉拢对方又贬损对方,她与宁安也要因为利益而生隙,却又因为利益默然和好。而真正姐妹同心的阕姐姐却作为把柄被人羞辱。
她要活着,势必是孤独地活着。
“沈姐姐……”裴文兰还是抵不住心里的冲动,望向她的眼睛甚至闪了些泪光。
“裴某不知怎的让姐姐这般生厌,可裴某今日所言,句句言自肺腑。”他今晚不知道顶着多大的心里障碍来了沈府,说不定也做好了替沈书澜抗下污名的准备,可是沈书澜这副样子,却真的有些不像他记忆里那个洒脱奔放的样子。
不知为何,沈书澜心里生出一丝酸楚。不论如何,她骗了他,让他今晚这样楚楚可怜地来求她证实。可是先前,她也是这样被他突然地熄灭了心中的感情。如今再谈起,她这边的心却已经装不下他。
或许她先前对裴文兰是有些动情,可是这份感情现在对她来说太蠢,太漏洞百出。
“我更是不知道裴御史为何对我如此地死心塌地,我只知道在春水晚宴碰巧遇见裴御史,有过几面之缘。裴御史不会以为跟我很熟络了吧?”沈书澜道。
裴文兰闻言,也缓缓垂下了眼。
怎么不是?他在朝廷的名声一样不好听,除了耿季秋,还有同样臭名远扬的沈书钧,他还能跟谁熟络?沈书钧跟他来回讲两句话都算改善社交了。
可她说这话也不是没理,这样对一个几面之缘的姑娘,是他太冲动。
元铮啊元铮,你就是这样的傻脑筋。
“你还不走,我叫人来——”沈书澜有些不耐烦,刚一回头,才发现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直到如此,沈书澜才彻底放松下来。无力地将刚刚端着的身子弯下来,倚靠在桌子边。
她不想赶他走。可是试探人心就是要承受心意撕裂。
或许也是因为她心中的酸楚太浓,连人走了把门关上她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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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宫闱深深。
夜过三更,惠贵妃的寝殿里,层层纱帘,朦胧之处,还依稀晃着些许烛光。因她怕黑,常年夜里点着烛,连皇帝来了也准她点着。
她倚在皇帝身边,乌发散落肩头,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