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另一侧,好像梦了一回,才注意到她的动静:“还没睡?”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臣妾想起一桩事来。”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宁安那丫头,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惠贵妃说得小心,偏过头,轻轻拂去皇帝额间凝着的碎发。
“她性子野,从小满皇宫跑,谁也管不住。如今大了,总不能还让她这样没个定性。臣妾想着,不如早些给她造座公主府,再慢慢择个良人,成了家,她也就能安生下来了。”
皇帝趁着睡意,砸吧一下嘴:“不急。虽说公主成年成家是天经地义,但朕格外喜欢她,能多在皇宫中几日,朕也高兴。公主若要建,也要些日子。”
惠贵妃也不急,手上按摩的力道依旧不轻不重,过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可不能偏心,靖亲王都成家了,宁安是妹妹,总不能落在哥哥后面太远吧?”
皇帝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靖王是靖王,宁安是宁安。”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照你这么说,那成年的皇子中,太子,端王,不也没成亲吗。他们不反比宁安要大些。”
惠贵妃垂下眼,心里却有些窃喜。她知道一提到靖王成亲之事,几个皇子的婚事对皇帝就格外的敏感。
说起来,太子是张家的门脸,张家也知道他体弱,若是娶了个权臣的女儿把他这脆骨给搓死了,那岂不是自倒门台?因而太子成年之后婚事也一直耽搁着。
而端王虽然也成年一段时间了,却因为先前赐婚对象父亲的“民歌案”惨遭灭门牵连,耽搁后再没人提起。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了缓睡梦中的劲,才说:“等宁安找到合适的人选,朕自然会赐婚。”
“陛下说的是。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些,“臣妾想着,来日宁安成婚,驸马的人选,可不能从当朝重臣中选。”
皇帝微微侧头,看着她。
她指的是沈书钧?皇帝的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虑和防备。
惠贵妃也立刻察觉到了皇帝眼神细微的变化,但是她第一时间没有想明白,于是又捋了捋思绪,语气更加地恭顺:“臣妾遇见,只是替宁安着想,若是选了当朝重臣,那驸马本就位高权重,再娶了公主,岂不是更凌驾于旁人之上?凌驾于旁人之上,便是凌驾于皇权之上。”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了几分。
惠贵妃继续道:“再说宁安那性子,您也知道,要强得很。若是选了个不识相的驸马,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三天两头闹出事来,到时候传到宫外,丢的还是皇家的脸面。”
她说着,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母亲般的慈爱:“依臣妾看,公主的驸马,就只管当好公主的驸马就好了。不必有多大的本事,不必有多高的官职,只要人品端正,能包容宁安的性子就够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微微偏移,落到惠贵妃的脸上。那张脸曾是他最喜欢的一张脸,灵秀含锋,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可是那份翩丽上了年纪之后,反而生出几分妖气。狐狸般的狡黠,生出的孩子个个天生灵秀。
“我记得,宁安自三岁起就送去太后那里抚养,见你次数不足十次。怎么今天就偏偏想起这件事了呢?”皇帝终于有所察觉,警惕起来。
惠贵妃被戳得一激灵,但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露出几分可怜。
“陛下是觉得,即使是母女,久隔别离之后,也会形同陌路吗?”她目光流转,又落回皇帝身上,“君心臣妾不知,可臣妾自己的心,却是时时挂念着见不到的人。更何况,宁安是臣妾怀胎十月,为陛下生下的最后一个孩子。”
“臣妾总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人事,不然为何身边总不见宁安。”她说着,掉下眼泪来,“可臣妾却不觉苦,臣妾只觉害怕,这一切都断在与皇上和解之前……”
皇帝深吸一口气,最后又缓缓吐出。他起身靠近惠贵妃,将她搂在怀里:“爱妃,是朕错了,朕最近公事缠身,不知你也如此辛苦。”
“皇上……”惠贵妃顺势倒进皇帝怀里。
总算能舒一口气了。她想。
皇帝猜忌心太重,贼思敏捷不好忽悠,好在这一招她不常用。只苦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硬生生把自己掐出眼泪来。
可为了那个傻乎乎的太子,她也只能这么做。东宫詹事是她提前探过的,可张家这时突然插一个眼线进来可坏了她的计划。
这一番折腾,特地熬了这么久的夜,她总算能休息。只是,她厌恶皇帝的怀抱,这么一看,还不如选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