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澜在她面前蹲下来。
“皇上已下旨,暂停对你的审讯。”她伸出手,“我来接你出去。”
那女将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的火苗跳了跳,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沈书澜握住她腕上的铁链,那铁链沉甸甸的,冰凉刺骨。
“沈同知得了人就赶紧出去吧。”端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讨厌血腥味,以扇捂面,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
沈书澜点了点头。
因此沈书澜非常默契地,松开手,起身。
还未出地牢,烛光摇曳,便刺得那女将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手去挡。沈书澜扶着她,感觉到她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在微微发抖。
端王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沈书澜身侧,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忽然开口:“你能让宁安动用人脉我不意外,可是这次是事情,张氏兄弟居然也会联合兵部上书大力支持你,还真有些意外啊。”
沈书澜侧头看他。
“比起我跟王爷,我与他们的交情还算不浅。”沈书澜淡淡地说。
张氏兄弟当然不是为了他上书,审时度势罢了。这件事可以获利的空间大,自然所有人都要顺风一把。谁会真的关心皇帝挨了骂?杀杜智康的伎女飞升,靖王在河间府也赚足了好名声,这次换到军中,自然是人人眼红,人人都不想错过。
只是有一件事她有些不清楚,她原本以为宁安在宫中只是个跋扈的公主,没想到她在前朝其实也有支持者,这件事情上,她本人倒是没有直接去劝皇帝。
“可是更奇怪的是,太子居然也跟着上书。”端王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扇子在掌心轻轻敲着。
“说是要彻查此事,还北境将士一个公道。”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难得。”
确实难得。
这次的事情,太子掺和进来,是张家在试探,还是太子自己的意思?无论是哪一种,这潭水,都会越来越浑。
“走吧。”端王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人本王会看好。你那边,抓紧。”
端王走在前面,直到与站在外面的裴文兰会和。他的语气平淡,转换自然:“皇城根下有处宅子,僻静,也安全。这是皇上的意思,要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
沈书澜望向他,松开了那女将的手臂,看着她被端王的人扶上马车。马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车上拥挤,本王就不便送二位大人回去了,本王已经吩咐了刑部准备了两匹马。”端王道,“那本王就告辞了。”
日光下,端王腰间那只荷包晃了一下。沈书澜的目光不经意间落上去,便再也移不开。
——那是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枝疏疏落落的花枝,针脚细密,花枝的走势却带着一种不事雕琢的拙意。不是宫中常见的那些繁复华美的样式,算不上精致。可那图案,她见过。
很久以前,在她的记忆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午后,姐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绷子,一针一线地绣着。她在旁边捣乱,姐姐也不恼,只是笑着让她画个样子。她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枝花。
姐姐说好看,说要用这个花样绣两个荷包,一个给她,一个留给自己。后来荷包绣好了,她那个早不知丢在了哪里,姐姐那个……姐姐那个,她以为也早就不在了。
“这荷包——”沈书澜突然道,目光落在他的荷包上。
端王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指尖轻轻拂过那枝绣花,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得意。
“前些日子在街上看到的,一个绣娘摆摊,花样新奇,本王瞧着喜欢,便记了下来,回去让府上的人照着做了一个。”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副得意的模样,分明像是一个孩子拿到了什么稀罕的宝贝。
沈书澜盯着那只荷包,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姐姐的荷包,怎么会偏偏到了端王手里?
端王看着她,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扇子在手心敲了敲,转身朝马车走去。
“殿下!”沈书澜追了一步。
端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的“本王还有事”,便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远去。沈书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心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直到身边的人对他说了一句:“沈同知……”
沈书澜被他吓了一跳,才惊觉身边站了那么大一个人。
裴文兰今日是第一次把脸正对着她,不过他自然露不出什么好脸色,眉头依旧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看着她。
沈书澜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有些心虚地回应:“怎么了?”
“能不能,载我一程。”裴文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裴某,不擅长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