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某,不善骑马。”他说这话的时候还颇有礼貌地对沈书澜欠身,好像有些不敢让她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
嘴上说是请她载一程,但实际上他的身体很诚实,绷直了的身子倒更偏向宁死不屈。
唉,沈书澜现在倒是有些明了:耿季秋要提拔他这个“太争气”的学生,要把查她的工作派给弹劾经验丰富的裴文兰。
可怜了这个裴文兰,在沈书澜那里遭了冷眼,上下班躲着不见沈书钧好几天,现在又不得不跟沈书钧贴在一起。
不过,沈书澜倒是有些平衡。至少心里憋着尴尬的不止她自己。既然督察院派人监视她,那她也不好遮遮掩掩,这个案子目前由三司系统审查,只要不出乱子,往小了惩处一批地方官员,往大了处置更多的人,但至少劝住了皇帝,沈书澜的心是可以平稳下来了。
接下来,就看这小子要怎么查了。
“既然裴御史开口,沈某自然不敢怠慢。”沈书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但也随即转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裴文兰不再回复,默默跟在她身后。
端王安排的人牵来了马,沈书澜娴熟翻身上马,随后,低头望着马下的裴文兰。他似乎在犹豫,该怎么上去。
沈书澜无奈,对他伸出手:“踩着脚镫上来。”
裴文兰犹豫了片刻,才缓慢地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有些笨拙地踩着马镫,坐到了沈书澜身后。
“你不抱住我?”沈书澜见他在身后迟迟没有动静,又问。
说实话,她从刚刚已经认清局势之后,就无暇再管与裴文兰相处的尴尬。可是他这副见着沈书钧就跟吃了大粪的样子,很难让沈书澜不在意。
而对裴文兰来说,此时与沈书钧这样搂搂抱抱,未免也有点太刺激了点。
“……好。”虽然极不情愿,但他也没办法,还是将手环上沈书澜的腰。脸上的表情带着极强的信念感,认真严肃得反倒让人有些绷不住。
还好此刻他们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沈书澜的表情也不遑多让,有种苦笑又痴傻的荒谬感。
好尴尬。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边缓着心中的劲,沈书澜随即踢马起程。
裴文兰这个死脑筋自然不习惯心中装着心事跟人来往,沈书澜也不知道与他说些上面,两个人一路上安静得可怕。
“耿老让你监视我,我正巧这些天因为案子的事情被指挥使停了一些事务,此时回京卫衙门,不免让人议论。你是想去我府上,还是就在这里把能问的问了?”沈书澜骑着马,一边说。
长痛不如短痛,免得他之后又在自己面前来来去去的。既然已经探得他与端王个人的立场,那她现在也不宜在裴文兰这个人身上多花时间。
“……”裴文兰不作答。
“你前几天就去过我府上吧?”沈书澜见他不说话,便话锋一转,逼他开口。
“……”
难得,又是一阵沉默。这个平时聒噪得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打报告的朝廷小喇叭,难得这么安静。沈书澜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书澜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我对裴御史的品行欣赏有加,这件事,就当作裴御史没做过。”话已开口,沈书澜正巧也想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出口,“但是,我也要奉劝裴御史,言行合一,端正品性,少沾花惹草,不要再见书澜。”
她原以为这样刺激裴文兰,他会激情开口。可是无言,又是一阵沉默。彷佛有意和她作对。
沈书澜停了马:“不说话给你踢下去。”
“夜半拜访,不请自来,裴某自知无脸面,沈同知若要检举,裴某自然会向皇上自请降罪。”裴文兰冷冷地说,语速很快。
原本还想用沈书钧的身份安慰他一下,谁知他这副态度,认定了他是十恶不赦的伪君子。
不是说了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了吗?
“裴文兰,你……”沈书澜好不容易拉下脸来,说这些话,没想到又遭这样的迎头一击。
“我到底哪里惹你了,你从到京做官开始就一直逮着我骂?”沈书澜有些忍不住了,她以为靠她这点仅存的不满能发泄一下,掩过自己的愧疚,“你既惦念我家小妹,不过与她见过几面。相比起来,不是我在朝堂、皇帝面前护你更多?你既公私分明,大雅清直,为何还是看我不顺眼?”
裴文兰沉默了一会儿,不过他显然还是着急着回答,语气也有些冲:“我与沈姑娘的只是知遇之交,绝非私情惦念一说。沈同知既知道,公私分明,裴某自然也希望能恪守,不以私情绕言行,就事论事之道。又怎能因为沈同知与裴某有恩,而对你有所包庇。这岂不是更是害了沈同知?”
知遇之交。她有些不能理解,她与裴文兰又相互懂了对方什么?
“况且沈同知,难道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私德败坏,辜负了许多女子吗?”裴文兰还在输出,“当年裴某初任京官,位于百官末端,只能远远见沈同知在堂上与群臣对峙,感念沈同知的忠直敢言,暗誓要做同沈同知一般的清流。”
“可沈同知之后却性情大变,在京城耽于花柳之地,五纳五休,不曾留一子。沈同知可真从不觉得亏待了那些被从深渊赎出又惨遭抛弃的母子?”
“裴某点出,只是希望沈同知能意识到。世人常常说起某公某君的事迹,高歌赞其功勋品德,却从不纠结其在对待妻妾女人上的污点。而世闻流传的女人,却总因为此身败名裂。”
“沈同知此次,带回私生子,养于沈府,却将骂名都推到妹妹头上。殊不知这一点点的骂名不至于让沈同知自己身败名裂,却足以让妹妹一辈子蒙于荫蔽。”
这次,换沈书澜沉默了。她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不管是她先前赎救伎女,亦或是这次让自己背上骂名。她作为沈书钧都开不了口。为了一些事,她只能让他这么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