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从文华殿出来时，天色都已经暗了。

他在里面坐了一整日，听那些翰林院的老学究们论修书的体例，一个字该用甲还是乙，一段话该放在前还是后，吵来吵去，吵得他脑仁疼，只觉要被那些磨得透亮的话给绕晕了。

“几个迂腐的老虫。”他边走边骂，对身边跟着的一群宫女太监和詹事都毫不避讳，“修个书也能磨蹭半个月，等他们做完，我早不知道被哪个当上皇帝的丢去大牢里乱棍打死了！”

詹事跟在他身侧，垂着手，脸色十分难看。

这姑爷爷嘴也太毒了些，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殿下。”不过他还是跟着身边，垂脸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太子言行得体，注意避谶。

不过太子这一路已经骂得够多了，也觉得无趣，眼见身边都围着姥爷的眼线才闭上嘴，加快了脚步。这些日子，他出面的正事多了起来，身体也越发扛不住，回到宫里就是好一阵调理。

前些日子皇帝在早朝上回应了张家势力所提的婚事，不过他只说还要再为太子安排几个好的人选。随后回到宫里把这件事交给了皇后去办，这件事现在落到皇后头上，还没有音信传出来。

惠贵妃没劝住皇帝，他现在的心情也十分地差。

转过回廊，快到东宫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宫女，低着头，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太子认得她——是惠贵妃身边的人，上次去惠贵妃宫中时见过。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太子皱了皱眉，走过去。那宫女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求您……贵妃娘娘她——”

太子望了左右两边跟着的人，随即沉下声来：“胡说什么？快起来。”

詹事快一步，先他上前，将那宫女扶起来。

“殿下要休息，你有什么事待会再说。”他如此说道，但没有要放人走的意思。

太子与他对视一眼，才当着身边那些下人的面进了宫。

等进了宫，照平日的步骤服药调养过后，太子才穿了一件薄衣，在寝殿的屏风后等着侍女进来。

刚刚那个眼神，他已确认过詹事要帮他，于是他静候着宫女进来。

只听有一个宫女，才一进来就伏在地上，声音又急又碎：“殿下……陛下知道贵妃娘娘私下见殿下的事了，龙颜震怒，打了娘娘一巴掌，还说明日就要宣布废去她的贵妃之位！”

屏风之后，太子猛地站住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嘶哑而凶狠：“这个贱夫！”

奈何，随后又是一阵急咳。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薄衣带起一阵风，彷佛忘了自己此刻就只着了那孤零零的一件。

“殿下！”詹事突然出现在屏风后，拦在他面前。

“你别拦我！”太子红着眼，“我今日一定要找那个贱夫讨个说法！她可是贵妃，是凌儿的生母！他凭什么——”

“殿下息怒。”詹事斜眼看了眼殿中跪着的宫女，拍了拍手，让人进来将她拖了下去。

那宫女紧张地大叫，慌忙求着太子。

可詹事没有让开，只是站在太子面前，平静地说道：“殿下中计了。”

太子愣了一瞬，随即更怒：“中什么计！你没听见她说——”

“臣听见了。”詹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正因为臣听见了，才说殿下中计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泪眼婆娑不肯退去的宫女，淡淡道：“你先退下。”

那宫女不肯动，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泣不成声。詹事不再看她，只是对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便上前，将那宫女半扶半架地带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子几声克制的轻咳。

詹事转过身，看着太子：“殿下想想，这个节骨眼上，陛下就算知道娘娘私下见了殿下，会立刻处置她吗？”

“不会。北境的事还没了，杜智康的党羽还没清干净，陛下不会在这个时候动后宫的人，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太子的怒火渐渐熄了一些，重新平静下来，喘着粗气。

“再者。”詹事道，“就算娘娘真的受难，她断不会蠢到这个时候来向殿下求助。”

“殿下想想，惠贵妃除了第一次趁人少贸然前往东宫，后面几次都是找了机会绕开视线找了葬礼的借口来的。最近这几次更是只由亲信掩人耳目地传话，怎么会突然被人发现了呢。这样小心谨慎的人，怎么会突然被人抓住了把柄？若是先前就被发现，早就该出事了，怎会，拖到了今天。”

太子闭了闭眼，突然觉得身子一重，踉跄向后退去，跌坐在台子上。

他明白了。

有人算准了他是个肝火旺的傻子，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就打算让他以这种方式自曝。前些时候他才中了一次记，这次要是再沉不住气，他这些天慢慢攒下来的“不随便发疯的好名声”就毁于一旦了。

嫔妃干政是大罪，若是有人再在两个人的关系上参一笔……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上次……”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上次我就是这样中了他们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