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兰到春水围园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在沈府扑了个空。应门的沁涟说沈同知还没回来,若是要找沈小姐,她今日在春水围园练骑射。他便又拜托老师傅赶着那架吱呀作响的驴车,一路颠簸着来了,到了之后还要托他老人家在外面等着,以防被姐姐赶出来。
不过还好园林门口看管得不严。他亮了牙牌,说是沈同知让他来的,几人看了一眼,看他那副模样便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裴文兰谢过,接着沿青石路往里走,穿过一片浅林,再经过一段园林小路才摸到草场的去处。
一时眼前豁然开朗。远处,马背上的人一身干练的装束,墨发高悬,一边稳稳地骑在马背上,一边娴熟地拉满了弓,瞄准远处的靶心。
裴文兰站在草场边上,走了几步便不再上前。
箭离手,正中靶心。沈书澜侧过头来时,看见了他。
她勒住马,小步向他驾来:“看来哥哥不应该跟皇上说,园林的人员由沈家自费安排。得让皇家御林的侍卫给你拦在外面干着急。”
她驱马缓缓走近,来到裴文兰面前。
“算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不请自来了,也怪我没提前跟下人说好。”
裴文兰站在马前,仰头看着她,神情呆滞了一瞬。
“裴某还以为,是沈姐姐特地嘱咐。”他说着,随即很快地就将头低下来。
沈书澜撇了撇嘴,没有接话。她确实提前跟园林看守打过招呼。
裴文兰的交通工具无非就一双腿和一架雇来的驴车,她今天回府路上还看见一辆小驴车吭哧吭哧地往这边来。他升迁后第一个月的俸禄还没下来,若不是平时上朝,这穷小子才舍不得坐车。沈书澜一猜便知这小子定是又打起了去哪里的心思。
“我不想见你。”她说,然后一夹马腹,绕过他,重新拉满了弓。
她又搭上一支,没多想便射出一箭。只是这只箭不如人意,远远看过去就知道偏了许多。
裴文兰没有走,看着她骑马绕圈,拉弓射箭,动作都干净利落,好像对他的到来不甚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跟着慢下来的马蹄靠近了些:“姐姐可知道我向皇上求了婚。”
沈书澜牵马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恭喜裴大人了。”她冷冷地说,装作不知道似的认真拉弓。
经过一天的沉淀,她也对这件事想得明白了些。
“我求皇上,让沈姐姐与我成婚。”他像是鼓起了勇气,将自己的意图直接说了出来,“裴某自知人微言轻,如今也只是小小五品官,又家贫无势……”
“那你干嘛娶我?”沈书澜拉弓,瞄准远处的靶子,手指扣着弓弦,“我是皇上皇后特许留沈府中尽孝的,裴大人不怕打了皇上的脸?”
裴文兰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才道:“留府尽孝,顾合礼制,也终有尽日。若令堂百年,沈同知又另得家室,沈小姐岂不是要将大好时光都负了枯墙败院?”
沈书澜放下弓,转过头来看着他。她也早猜出来,或许是那日她突然将钱尽数还给他,让他以为这是沈书钧从沈书澜手里抢来还人情的。
所以他才在可以邀功的时候,向皇上开口要人吗?
沈书澜想着,下意识皱了皱眉。
“沈小姐出身将门世家,自幼洒脱,却困于闺阁孝道,替兄长守孝,又被兄长强收嫁妆,替兄长为善。”裴文兰说着。
“裴某不忍……”他顿了顿,垂下眼,像是不敢看她,“若是能与沈小姐成婚,助沈小姐自由,不必再为沈同知做嫁衣,裴某也会将沈小姐的母亲视作自己的母亲,替沈小姐分担。”
沈书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风吹过草场,将她的衣角吹得飘扬。
“你为什么觉得这样就能帮我?”她侧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也不问问我是否愿意。裴大人,什么时候也喜欢做替人做主的事情了?”
“沈小姐对我来说是知遇之情。”裴文兰的声音有些急,像是在努力解释什么,“裴某,自以为能懂得一点小姐的心意。”
他说着说着,眼神却开始飘忽,语气越发地轻了。
“兄长从未欺压束缚我抑或是拿礼教欺压我,不然我也不会有时间在皇上赏他的草场骑射。”沈书澜道,“裴大人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