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突然安静了许多,随即便响起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靖王党面露释然,不过更多的人面色复杂。
交予皇帝定夺,说了等于白说,皇帝没醒,太子也没正式监国,案子只能拖着。况且,这一套婴儿衣物,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一个不甚靠谱的证人——虽定不了任何人的罪,当然也不可能将沈书钧和靖王从牢房里放出来。
不管如何,如今这个局势下,这个案子没有皇帝的追查,只在张家得势的局势下短期内是肯定结不了的。最终的结果大概就是,沈书钧要么死于酷刑,要么“畏罪自杀”,靖王则很可能永困宗人府。
而此时,裴文兰站在列中,只偶尔抬头观察着各方的势力,看不出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过就算如此,靖王案的这个结果也不是张家所满意的。张裕贞跟耿季秋当了大半辈子对手,互相看不顺眼的时间久得很,自然也能知道这个案子这样的成果有耿季秋“亲力亲为”的成分在。
于是乎,廷议下半场,张裕贞便将心中的不满直接撒了出来,公然对峙耿季秋。
张家那边的御史见状也纷纷一个接一个地出列,言辞锋利如刀。反过来指控自己的上司“阻挠监国,心怀不轨”,“把持都察院,结党营私”,“年迈昏聩,不堪其任”。
罪名叠着罪名,弹劾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耿季秋疲于应对,接连被堵口。
他的人太少了,肯帮腔的几个寡不敌众,只有一两个学生在旁帮腔,声音却被那些尖锐的弹劾压得几乎听不见。
平时那个开口能抵半个督察院的裴文兰又偏偏在这个时候缩了起来,这让他大为心乏,被那一轮轮的指控扰得差点心梗地没缓过来。周围的下臣见状,都纷纷上前搀扶。
今日这廷议,可谓吵闹纷扰得很。皇帝虽然平日里许多事情也要对张家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没有了皇帝的镇压,这朝堂上还真如菜市场一样杂乱,许多人借着谄媚的劲肆意妄为。
张裕贞站在前列,看着耿季秋被众人抬扶着下去,那张老脸一皱,弯起一个阴险的笑——等耿季秋倒台,都察院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到那时,这朝堂上再也没有人能挡他的路。
就在耿季秋被带下去,周道源继续主持廷议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公主殿下,这是廷议,您不能进去!”外头,太监的声音急促地传来,听那声音就知道,没能拦住宁安。
“我怎么不能进?”
眼见那个太监还要说些什么,只听宁安大声说了一句:“你看这是什么?”
殿内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外头的情况,却听一阵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殿内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转过头,朝殿门方向望去。
杂乱中,一声尖锐响亮的“皇上驾到!”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傻了眼。
殿门忽地被推开了。
只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被一众下人簇拥着出现在殿门口。身虽不高大,却见挺拔如松,气势如洪,面色绝佳,毫无大病初愈之相。身后跟着的内侍和侍卫密密麻麻,将殿门堵得严严实实。
满殿哗然。
张裕贞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那些刚才还在慷慨激昂地弹劾耿季秋的御史们,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也说不出来了。张家的党羽们面面相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的已经开始往后缩。
皇帝一步一步走进殿内。
“继续啊。”他说,语气平静,“朕听着呢。”
“陛下……”
张裕贞从刚刚的万般得意中骤然惊醒,看着眼前的人,支支吾吾不敢开口。他知道皇帝如果没有真病,这几天的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都通通逃不过众人的眼睛,因此显得格外心虚,想在第一时间上前讨好。
可皇帝却在殿中站定,看见张裕贞出列的第一时间,就大声呵斥:“大胆!”
一时间,满殿皆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