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姐姐说了,我自会帮助姐姐。”宁安道。
沈书澜闻言微微颔首,内心不禁泛起一丝忐忑。此事她心里没有把握,但看宁安的脸色,她估计对方已算准此事对她三日后要成的事也有大助,因此答应得也格外地爽快。
“妹妹不再略加思考?”沈书澜问,“如果我此番言论激怒了新帝,对你,可百害而无一利。”
宁安淡然一笑:“姐姐。我到底是在皇后手下成了大长公主,私底下唤新帝一句皇兄,如果这点事情都无把握,绝不会轻易许诺于姐姐。”
沈书澜略加思索,脑海里忽地闪过皇宫几角的画面,仿佛许久以前,她们才隔雪相望,如今那个小公主站在自己面前,她竟一时未曾察觉她的神色坚定了许多。
“许久未见妹妹,忽地觉得妹妹这半年来成熟了许多。”她道。
而宁安只是垂眼,道:“生于天家,权势摧之。”
隔日一早,宁安便传回消息,她为沈书澜在宫中安排了一条不大引人注目的路径,沿着宫墙内侧的夹道走了很长一段路,沈书澜最终才在一间陈设朴素的暖阁里见到了那位刚刚登基不久的新君。
这里于宫中位置偏僻,空间狭小,暖阁内没有侍从,没有帘幕,只有一张矮案和两杯刚斟上的茶。
新帝坐在案后,不知等了多久,看到她进来,下意识想行礼,马上打断她,只是示意她坐下。
沈书澜知道新帝没有太多的礼制拘束,坐下后,也没有绕弯子:“臣今日来,是想向陛下求证一件事。”
新帝抬眼看她,没有接话。想必经宁安之口,他也大概知道沈书澜今日的来意。
“包郡王回京途中过世那一年,有人称陛下曾以‘包王回京需加强沿途安保’为由,将护卫安排一事交给了臣的兄长沈书钧。兄长虽只是负责守卫保安之事,但想来与这件事的关系不浅。”沈书澜直言不讳。
新帝端茶的手忽地一顿,抬眼看向她今日的装扮,微微迟疑,思索着她这番奇怪的话。
沈书澜今日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面容,见新帝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装束,声音清脆道:“陛下不必疑惑,这样的衣装,臣已经穿了许多年了。”
片刻之后新帝放下茶盏:“你想说什么?”
“臣出征北境前,曾在牢中见到一人,自称是兄长当年麾下旧部。他说,兄长当时奉命安排护卫后,曾私下托人带了一包药,送去途中医馆查验成分。”沈书澜道,“他说兄长是受人之托,那包药本应在途中送回,可包王在路上便过世了,那包药也从此不知下落。”
新帝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但那沉默已经有些长了。
“兄长就是自那时后,也很快卧病不起。那支护卫队随后被遣散,各人散落各处,不知所踪。直到近日,那人因诬陷入狱,又因刑部牢房安排一时空不出来,才将臣阴差阳错与此人一同关押。”
新帝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敲,也没有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直看向沈书澜:“那你认为,包王是被人害死的?”
沈书澜不为所动,继续说:“臣只想知道,那道安排护卫的命令,究竟是真的出于担心包王安危,还是为了把那支队伍送到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位置上。”
风从窗缝间穿过,暖阁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书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道命令,是父皇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出神:“朕当时,只是托沈书钧去问父皇给的那包药里加的东西,到底会不会要了包王的命……”
新帝说完那句话后,便沉默了很久。沈书澜没有催他,只是坐在原处,细细地揣摩。
“包王当年锋芒太露,威望又高,父皇对他起了戒心。恰逢包王征战归来,身子疲惫,父皇便以‘需进补调理’为名,让太医院送了一批补品过去。朕后来才知,那批补品里已经掺了东西。包王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后来病情越来越重,太医也只说是积劳成疾、肺腑受损,谁都未曾深究过那批补品的来历。”他眉头紧锁,顿了顿。
“朕那时还不是亲王。父皇给了朕一个条件:要朕以‘照顾皇弟’为名,守在包王身边,亲自为他服药,事后便封亲王。”他搁下茶盏,看向沈书澜,目光没有闪躲,“朕做了。”
那两个字落得很轻,像是早就想说出来却一直无人可述,此刻终于说完,反而像放下一段不该再背的东西。
“那包药是加在朕带去的那碗汤药里,包王没有防备,喝下去之后,在马车上吐血不止,未到京城便咽了气。朕回京后,由朕奏报包王病重不治薨逝。”
“事后朕才知道父皇因为此事想要除掉沈书钧,但父皇说,只要朕不说,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抬头看向沈书澜,“朕那时不敢说,只因早早地就知道皇帝真正的心性,也以为父皇因为沈书钧确不知情,放过他了……”
沈书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那陛下现在这样轻易地说出来,为什么?”
新帝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朕只是,累了。”
“那道命令是父皇下的,药是他的,加进去的也是他。朕当时明明已有察觉,却连累沈将军……”
说完,他看向沈书澜:“朕知道宁安火烧公主府藏身于京中,又在事后暗中联络朝中亲信的大臣,这件事是她说服朕帮她做的。我做这个皇帝,做以前的勉亲王,自亲手杀死了信赖自己,情如手足的弟弟,又目睹先帝因为猜忌随手将端王与靖王杀害——”
沈书澜轻轻地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掂量他说的这些话的重量。
勉亲王似乎察觉到她这一微小的举动,轻声笑一声:“你如今是北境大将军,想要什么都不难了,是我把沈书钧卷了进来,害死了你兄长。如果你跟宁安有这个意思,朕可以助你们,只要你们保证我与皇后平安富贵一生,我的书画收藏一件不少。”
沈书澜闻言,忽地轻松地笑了。她没想到,自有了这身北境军功傍身,事情竟然解决得这么轻易。只是为时已晚,当时的皇帝已经在他自己手下的因果里遭了报应,不过如今再看,她已不再困于此仇必报的恨中。
所有的事情都是手到擒来,一切的仇恨自然显得渺小。何况,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她连一捧灰都没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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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太后正被下人伺候着喝药,听到消息后,不禁起身问道。
“他真这么说?”
报信的内侍低着头,似乎是在揣摩太后的顾虑,低声道:“是。”
太后沉默了片刻,挥退喂药的侍女,过了一会,才又开口:“传礼部的人来。”
隔日,春祭大典的消息便传开了。
钦天监官员依太后的意思,在朝会上奏称:“今岁春分,天象大吉,瑞气东来,是为新帝登基后首次正典,乃上苍应和之兆。”
消息传得很快,朝野上下都知道了今年的春祭与往年不同,“大有天子应天之象”。不过如此,也难免有人私下议论,说这道天象来得未免太巧,像是赶在最后一批人还在说话时,替他们落了一把锁。钦天监的人只是按照吩咐办事,不曾多嘴,也无人当真去追问星图上的那几个点是否真的吻合。
如此声势进入春祭前斋期,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安排之中。
转眼间,春祭大典当日,天光初霁。
天坛四周旌旗列列,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风从坛上吹过,将那些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祭坛正中的拜位空着,太后没有站在那个位置,而是在附近的具服殿中“观礼”。说是观礼,实则与临朝无异,坐在殿前的敞轩内,透过纱帘可望见祭坛上的新帝身影。百官对此心知肚明,无人多言。
新帝站上祭坛,手持祭文,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很远:“今岁大吉,天佑新朝——”
话音未落,一阵闷响从祭坛外的广场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那道还未合拢的晨雾。
有人回头望去,只见尘土扬起,一队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
领头的没有穿官服,身上是一件旧铁甲,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柄长枪。马蹄踏过广场边缘,冲入祭坛外围的空地,眼见要撞入祭祀队伍,却依旧没有减速,吓得百官纷纷慌乱躲避。
群臣中有人认出了她,惊呼声压不住地响起,像是被风吹散的纸屑,落到各处都是:“是沈书钧!”
顷刻间,天坛百官已俨然被数百名骑兵围了起来,沈书澜勒马停在石坪正中,身后的骑兵没有越过那道界线,但也没有后退。
太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还没来得及换上一副新的表情。
“沈书钧!你这可是谋反!”太后起身怒吼道。
“太后此言,臣可不敢当。”沈书澜骑在马上,抬头,面无惧色。
太后闻言更加激动:“不敢当?你可自己听得到看得见自己在干嘛?!”
“沈大将军自然知道,这是在行天之意。”
话音未落,百官列中走出一道人影。
宁安穿着素色衣装,没有佩任何饰物,手里捧着一卷诏书,步伐不急不缓,赫然出现在列。
“新帝体弱,难堪大任。太后牝鸡司晨,倒行逆施,天下共愤。今日,我便以大长公主之名,代行天命。”宁安冷言道。
太后的目光从沈书澜身上移开,落在宁安身上,像是要将那段还没有出口的话从她身上刮下来:“放肆!你一个女子,也敢觊觎皇位?!”
宁安没有退后,甚至没有抬高声音:“太后也是女子。您坐得这具服殿,我坐不得?”
她的话音刚落,新帝便立即从祭坛上走了下来。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迈出那一步,面色有些苍白,却没有再往回看,只是望着宁安和沈书澜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一步一句:“大长公主深得先帝喜爱,常与先帝对言论政,先帝重病时,曾亲哺先帝饮食,又于京城中布施赈灾,城中百姓无不知公主贤名,孝感动天,才华横溢。自朕登基,又常辅佐朕与太后左右,伴定政策,是才可堪天地江山之任。”
太后猛地转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帝!你疯了?!”
新帝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宁安:“今日乃天象所示,吉星预世,大有天子应天之兆。大长公主德才兼备,又为皇家正统,经浴火重生,天凤临朝,此乃承天之意。朕愿退位,让与之贤。”
“承乾之意,天凤临朝。”此时,沈书澜带头下跪,叩拜宁安。
祭坛前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更响了,百官中有人跟着跪下,跟着沈书钧叩首:“承乾之意,天凤临朝。”
太后顿时哑口,眼见着更多的人跟着跪下,像是一片被风压弯的稻穗,从石坪边缘朝祭坛方向层层铺开。
大臣们不是不知道此“天意”来得巧,而是眼下,新帝主动让位、沈书钧大权在握、太后独断失势,宁安当属帝位当仁不让之选,又逢天坛祭祀,宁安在群臣的叩拜中一步步走向天坛高位,接受众臣叩拜,天时地利人和,无不顺应之理。况且,沈书钧手上还拿着比祖训更有用的“真理”呢。
眼见最后一批大臣也顺势叩拜,宁安也展开手中的诏书,宣读其中内容,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