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的内容简短,逐条列出太后的罪状。她宣读完最后一行字时,广场上已经没有人还站在原处。
最后,沈书澜将那柄长枪留在原地,单膝跪地:“臣沈书澜,愿为陛下效死。”
宁安低头看着她,片刻之后,伸手将她扶起:“起来。姐姐,你不需要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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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牢房,狭长的甬道气味湿冷腥臭。
沈书澜问过狱卒牢房的大概位置便一个人大步朝那间牢房迈去,她到这来了两遭,自然轻车熟路,没一会儿就在一个个昏暗的牢房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间”。
她在门外站定,先没有动。
狭小逼仄的牢房里,裴文兰靠着墙角的草堆坐着,看不清面容,觉察到沈书澜的到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躲,低着头,微微将脸侧过,不愿意让她见着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面黄肌瘦,几日不曾进一点体面的吃食。
他比上次她见时瘦了许多,面颊凹陷,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手腕上的伤已经结了痂,衣袖遮盖着。
沈书澜在他面前蹲下来,隔着牢房几根细细的铁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大将军来做什么?”裴文兰先开口。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才落下来:“你还好吧?”
说出口便觉得有些生硬,像是隔了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连问候的语调都把握不稳。裴文兰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往旁边转了半寸,衣袖之下的手指轻轻地相互摩挲。
“……你活着回来了?”他像是有意掩盖自己言语里的激动,努力地想要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可时过境迁,他也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方式与她再说话,只能在末尾,加上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
“是。活着回来了。”
轻手轻脚地,沈书澜用钥匙打开了那扇牢门。
“把我送去北境,没冻死我,是不是觉得很不甘?”沈书澜的靴轻轻踏上那片薄薄的干草,语气轻柔,略带笑意,柔得不像是嘲讽。
裴文兰不动声色地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忽地发现,她此时靠得十分地近。
“你活着回来,就是为了在这牢里凌辱我?”裴文兰依旧硬着一张嘴,即使他自己在心里第一时间想的是,她得了军功,第一时间来换自己。
“哼。”
沈书澜轻轻笑了一声,抱膝蹲在他跟前。
“我听说你为了反对太后独断专权,赫然带剑上朝,要和我同死?”沈书澜语气玩味,似乎是故意在逗他,“还说什么,我们关系很好?”
“说得跟真的似的。我们可是死对头,你这么诽谤我,旁人会质疑,我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当你的死对头。我要好好教训你。”
裴文兰:“……”
“你不恨我?即便处处帮我,与我同床共枕的人是你,我依旧直言喜欢着你扮出来的这张木头皮囊,决意与你断开往来。”沈书澜伸手,想着替他摘下头发上的一丝干草。
裴文兰却在这时轻轻地偏过头来,一双星目毅然出现在凌散的发间,亦如美人不屈,虽受辱却更惹人怜。
“沈书澜,我发现,我跟你待久了,越发地蠢了。”他微微露出些不满的神色,语气越发地狠,“什么叫喜欢‘裴文兰’而不喜欢我?”
“——就算是屎,也没有两坨一样的吧?”
“噗。”沈书澜破绷,轻声笑了出来。
裴文兰也在此时,轻轻哼出一声浅短的笑意。
“那我要是真的喜欢‘裴文兰’呢?”沈书澜笑道,似乎第一天发现逗他是一件这么好玩的事情。
裴文兰翻了个白眼:“那你去喜欢那个棺材瓤子吧。”
“哈哈哈……”沈书澜轻轻笑着,越发觉得他这副样子可爱吗,轻轻伸手,用手掌揉了揉他的脸颊,“裴大御史的嘴果然不一般,向人向己,都是一把利剑啊。我要是有这样一把好剑,还愁打不了胜仗?”
裴文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她用不知道多大的力气“轻轻抚摸”,一时竟忘了自己还“恨她”的人设。
“轻点,别碰我……”他撇过头,轻声道。
虽嘴上这么说,却不加以阻止,嘴上说着矛盾,行为也是这样犹豫。
“沈大将军不还讨厌我么?闹够了,裴某要关门扫客了。”他说道,埋怨的语气像是在故意催促。
沈书澜笑着,伸出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我带你出去。你我从前有隔阂,我们出了这鬼地方以后在朝堂上慢慢斗。”
裴文兰沉默片刻,默默把自己那双满是烫痕的手覆了上去。从前他觉着她掌上磨出的茧粗糙,如今再将手放上去,却迟钝地觉不出了。
“不许笑话我,否则我不跟你走了。”他小声说着。
“怎么会呢,元铮。”她闭上眼,轻轻在他的脸颊上点下一吻。
(正文完结)
(……)
(……)
(其实并没有。)
此时,一旁,隔壁牢房的囚犯因为全程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内容而震惊得瞠目结舌,他正是之前,太子婚宴后,早朝缠着沈书澜的兵部同僚刘某某。他前些日子因为烦了点事而进了牢房。
不过,此人一度以为自己不是在账目上添了几笔,而是跟孙悟空一样改了生死薄,听到的内容怎么阴得跟阎罗殿的冷气一样。
“裴御史跟沈将军的关系好,居然是那种好?!”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两个人不可描述时候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绝望,自己当时懂得还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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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于早朝之上,继一系列新举新规之后,宁安又宣布了一件重要的事。
“诸位爱卿,今日还有一事要昭告天下。”
百官正疑惑着,沈书澜突然在大殿上赫然站起来。她抬手解开头上的冠带,束发滑落,垂在肩侧。
百官中有人抬眼,又低下头,像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来承接那一眼。
“我是沈书澜,沈书钧的妹妹。”她声色坚定道,“兄长亡故后,我替兄为官至今。”
四周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宁安没有看百官,目光越过人群,片刻后,她开口压住群臣议论的嘴:“先帝在位时,沈书澜替兄从军,是为忠;替兄守北境,是为义;今日献北蛮首领之首级,是为功。”
她顿了一下,声色铿锵:“忠义功全,何罪之有?自今日起,恢复本名,仍以军功论职。”
百官之中,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敢反驳。
“你们其中任何人有异议,今天就在殿上提出来吧。”宁安接着道。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出列,直面圣上。
“裴文兰,有话快说。”宁安眯了眯眼睛。
“陛下,臣无异议。只是沈将军在北境受苦颇多,还望陛下为沈将军洗脱罪责之余,重罚小人。”
宁安坐在龙椅上,自然有底气:“那是自然。”
……
自后,宁安登基称帝,改元“永宁”,以“大长公主”之身继承大统,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帝,沈书澜恢复本名,以“定北侯”之爵位兼领五军都督府佥事,仍掌北境兵权,但常驻京城,裴文兰官复原职,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耿季秋致仕后,他成为都察院事实上的清流领袖。
沈书阕在江南平安产子,取名忠靖,宁安登基后接回京城,赐宅邸,封“靖国夫人”,与沈书澜团聚。杨怀悯被派往北境,接替蒋穹的位置,镇守边关。
耿季秋年迈致仕,宁安亲自赐匾“一代清流”,恩养终身。
骁王因“勾结张忠仪、陷害忠良、通敌叛国”等罪名,被废为庶人,圈禁于旧宅,终身不得出。张忠仪作为主谋之一,被判斩刑。
行刑前,沈书澜去看了他一眼,只将沈书阕平安产子的消息告之,张忠仪无言,坦然赴死。
自此,沈裴二人一直未正式成婚,在朝廷上当了许久的欢喜冤家,全职全天候为宁安自动制造“麻烦”,两人在朝堂上的相处模式,成了宁安朝一道独特的风景(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