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的春日比京都要晚得久。大家穿着暖和的棉服,围着烤火。
“这消息还没传回去啊,还是说京都的奸细的确都揪出来了?”说话的人一边搓着手一边看着身边人:“我之前不觉得这地方干,但自打从南边回来,我这脸皮紧得都能装水了。”
那人逮着就嘲笑他:“呦,跟着张将军活得挺滋润嘛,我们糙得哪里能感觉到脸上干不干。”
“滚滚滚。”被打趣的人受不了,两人混打做一团。
“别打了,准备准备,一会儿跟着我继续往西里走。”祁元辰从军帐掀帘出来,他右脸侧被划出道不算太长的伤疤,正面看倒是不大明显。
俩人停了嬉闹,其中一人问:“还要往西头走吗?万一他们地盘还留着驻守军怎么办?”
祁元辰就二人身旁坐下,伸手去烤火:“就是有驻守军也要去。京都消息迟缓,里面的人不知道这儿的状况,我们只能趁这个时间去。”
火燃在面前,烧得人眉心有滚滚痒意。
他的眉色深沉:“胡人能过来,想来粮草依旧有人在往外传。”
“但萨日和的那支军队已经被俘,这些人口中都问不出来什么的话,就算我们去了他们的地盘也无济于事吧。”其中一人道:“我们不如等京中有所动作后再行准备。”
祁元辰瞧他一眼,没再说话。
火在空中劈里啪啦的烧,祁元辰的脑中杂乱的思绪理不成条线。
有人还在给胡人送粮,这事毋庸置疑。
但要想粮食运到这边,所行道路层层检查,他们怎么能避得开。粮食少倒也罢,可给军队的粮又怎么可能少?
粮从中原来,若想不经过门卡,那便只能一路向南,走水路。
南边少战,许多检查自然没这边严苛。
在火焰声中,祁元辰又开口道:“我们往西走。”
......
朝会结束,诸葛安留下了林兆之。
龙涎香早浸入衣料,就算此时的大殿没点此香也阻不住它附着于衣衫的气味。
诸葛安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大殿内落针可闻。
林兆之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听到上位者说:
“林卿啊,你觉得朕该罚他吗?”
林兆之心知皇帝说得是谁,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他问:“陛下,这个他是谁?”
诸葛安的眉眼被冕冠的珠络压出阴影,他的语气没有喜怒:“林卿不知朕说得是谁吗?”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祁大将军曾战败连输几城,虽民众转移及时没什么伤亡,可那几仗他就是败了。”诸葛安指尖按在眉心处,停顿一会儿才接着说:“后来这城池是夺回来了,朕也不会苛责将领什么。只是…”他叹气:“爱卿你知朕的难处吗?”
只是如今西疆疏于守备,被胡人偷袭。再怎么说,他也该惩戒一二。
皇帝不想做这个恶人。
林兆之垂着脑袋,再抬头时换了副笑面:“此事该罚他个管制不严的罪,他这人自居功高,常做一副看不起人样儿,朝中官员对他都颇有微词。挫他锐气罢了,陛下何必顾虑。”
“说是如此,但朕也不能真不顾及这些。他错处虽有,可确也立下不少功劳。”诸葛安低眼看林兆之,轻声道:“若是此时罚他管制不严,总会叫他寒心。”
“…”
朝殿的宫人没剩几个,现都低着头默默站着,没半分存在感。
雨水那日,以林兆之为首的一众文官弹劾祁元辰的折子堆满书案。再次朝会时,这些人又提起此事,在朝上一群人吵吵嚷嚷得说。
比边疆军报下来的更快的是对祁元辰的处罚。
旨意由一位公公去往告知。
春雨打湿地面泥土,京都难得平静几日。
地窖被雨水淹了大半,地上鼠蚁乱窜。
粘腻的血液挂在墙壁之上,这个地方温度地得吓人。
“伍护卫,伍护卫...”
声音从上方亮着光的缝隙里传来,下头的人抬起头看。
缝隙被人堵住一半,另一半还在往下流水。
小五深吸口气,往那边移了几步。
他仰着头,漏水的头顶滴下来的水都溅在他脸上。
小五看着上方的那只眼睛,终于认出来是谁:“红梅姑娘?”
“是我,伍护卫你怎么样了?再等主子几天,我们一定把你救出来。”红梅趴在通风的口子上,头发都浸染在污泥里。她丝毫没有在意,鼻腔里也满是地上泥土的气息。
小五抬手擦去脸上水滴,却说:“我这边不要紧,快去守着主子,他们怕要对主子不利。”
他的衣袖都湿了大半,半身下都被血染了,脚踝骨处的锁链磨得他里头的红肉都露了出来。
“小八呢?她被关在何处?”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已经怀疑主子的身份了,叫主子一定要防着楚家。”
“好,你现在怎么样了,我给你带了点伤药,你接着,”红梅一面说着一面从衣服里掏出那罐伤药,她还带了两块饼,不过被水浸了一部分。
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都塞到缝隙里丢给下头的小五。
小五探身去接,可脚腕上的铁链阻挡着他的行为。
就差一点。
小五忍着腿上的痛,半趴着去拿了伤药:“多谢。”
春雨连绵,润在土木中滋生出新生。
红梅揣着从小五那处得来的消息,心事重重的往回走。
她心中的不安被这雨水打得越来越急。
妹妹后来的居所既然能成为楚家囚禁伍护卫的地方,想来她在贤王那里的用处远不止她说的那些。
可是她为什么会帮主子拿到御灵牌。
“...”
红梅的泪在眼眶打转。
她自己其实心里明白,无论妹妹在嘴上多么埋怨自己这个阿姐不称职,可到底,她还是愿意帮姐姐的。
为了叫姐姐在主子那里得到信任,也为了姐姐而为难,不愿再欺骗着姐姐去偷偷传递消息。
所以她才会做那样拙劣的刺杀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