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将军战死后的第一次早朝没几个脸上有笑的。
有几个倒是凑在林兆之跟前闲聊。
“谁能想到这祁将军就这样战死了?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这将军连娶妻都不曾吧。”
“刚开年的时候将军便往战场去了,谁能想到那仗打到现在。”
林兆之不发一语,就听着几人在他面前聊天。
其中一位瞥一眼林兆之,像是想起了这两人有些旧怨,住嘴了。
今日的朝会免不得为此事议论一番。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得诸葛安头疼。
还是因为祁元辰户籍地模糊的原因,他们派了官员去那儿。谁曾想是在山里面,道路又在经年累月的侵蚀下很难过人,想来那边也没人在了。
再说,好歹也是大将军,怎么能葬在那里。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实在定不下来。
江霖钰适时出声:“臣有一言,臣与祁将军也曾是至交,臣父待他也像半个儿子。若是他没有亡归处,江家愿意当这个归处。”
诸葛安看向江霖钰,眉头压下去些:“如此...甚好。”
有皇帝发话,朝臣也不乱说别的什么了。
议完此事,朝中安静片刻,一人上前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说。”
“近日臣去茶肆,听了首不得了的童谣,怕是被有心人散布,想动摇国本啊。”
奏请之人名唤薛茴,他官任吏部主事,此时说起此事,有些也听到那童谣的官员倒吸口凉气。
陛下近日/本就为祁将军的事情忧心,此事何必现在说。
皇帝皱眉:“童谣?什么童谣。”
“回陛下,此童谣所唱之词实在大胆,臣不敢说。”
“不敢说?”诸葛安冷笑,“诸位爱卿还有谁听到这童谣了,给朕说说,究竟有多大胆?”
“陛下,那童谣用词实在犯上。说得是先太子尚有遗孤在世,还说...”薛茴旁边的官员硬着头皮回皇帝,他看了看皇上不知什么情绪的脸,一咬牙说了下去:“说当年太子之死事有隐情,是太后逼死了先太子。”
“荒谬!”
诸葛安觉得可笑:“朕也为皇兄当年之事痛心,可当年那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什么遗孤?无稽之谈。”
那官,他斜眼看薛茴一眼,真不知道这人干什么现在提这事儿。
这场朝会后半程被这首童谣的事情搞得乌烟瘴气,不少官员在心里打鼓。
先太子的孩子分明死在东宫里,发现时被一下人死死护着,脸都没被烧伤,怎么可能有错。
散朝后,林兆之在官道上不缓不急地走着,今日倒是没什么人找他搭话。
倒是薛茴,下了朝身边就一直有几个官员和他聊天。
那几个官员大概没听过这童谣,问了几句便也走了。
“薛大人。”林兆之在薛茴不远处走着,“方才你在朝上提到的事情可是真的?此事不小,将军才出事,这事儿的散播时机分明是对着国之根本来的。”
薛茴看见是林兆之,肩膀反而松懈下来:“林大人说得也是我想的,不过那童谣内容荒唐,想来也不是真的。”
两人并肩,闲聊了会儿,远远地瞧见宫门。
宫门外各家的马车候着,林兆之看向薛茴,突然问:“薛大人近几日还为病痛忧心吗?”
薛茴没预料到林兆之会问这个,怔了片刻,回他:“没什么大毛病,说不上忧心与否。”
林兆之点头:“薛大人要多注意身体啊,公务虽忙,却不能误了身体康健。”
“尚书说得是。”
薛茴想到了前些时候林兆之因病告假,心里升起的那些奇怪消了些。
闲聊间,两人已行至宫门。
薛茴同他道别,抬眼时撞见林兆之脸上还没散去的探究之意。
“尚书大人?”
林兆之眉头轻抬:“薛大人还有话想说?”
薛茴摇头,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有,下官的车到了,大人...?”
林兆之会意:“我的车也到了,回见。”
薛茴如蒙大赦,快步往来接自己的马车那边走去。他没回头看林兆之,心里却总觉得有些奇怪。
“…”林兆之看着他离开,右眉尾一挑。
易宫从车前过来,走到林兆之跟前低声说:“主子,八崽有事找你。”
林兆之呼吸微滞,再开口时语调带着点奇怪:“她?”
春末的早晨带着些清爽,车窗上挂着的铃铛随着摇晃丁零当啷得响。
车帘被麻绳卷上去,透过窗能看见街边的景色。
有禁军在巡街。
这个时辰,路上已有不少行人,幼童穿梭在街道上,伴随着笑声。
“月缺缺,云散散。朱墙狸猫换明珠。”孩童的声音不大,可雉子声音清脆,林兆之听得真切。
另一位接上了歌:“月缺缺,红彤彤。玉带葬在河里面。”
马车渐远,孩童合唱的声音变淡了,林兆之面无表情的看着外头驶离的风景,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后面的歌。
“宫墙柳,雪色埋。寿康殿里长灯燃。黄口儿,嬉笑颜。声声传来把歌唱...”
这便是今日早朝薛茴所说的那首童谣。
其中词句从孩童口中而出,总会多些含糊不清感。
车轮滚滚,耳边的声音很快被甩到后面。
马车在府前停下,府内一切如常,门前新种下的树长势喜人。
经过那棵树时,林兆之脚步一顿,和易宫多嘴一句:“这树长得倒挺快。”
林见微在府里等着见他,她坐不住,在外头张望着人的身影。
林兆之脚才拐过墙面,这女子就弹跳到他面前。这活蹦乱跳的样子看来恢复得不错,连脸上肉都养回来不少。
“大哥,你终于回来啦。”
“跑那么快做什么?苏木都说你不能跑这么急了。”易宫拉住她,看她对自己身体没半点上心,有些无奈。
林见微早把苏木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她浑不在意:“我恢复的好好的,跑跳几下应该不成问题。”
林兆之从上至下看一遍林见微,看她行动自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想来是确不难受,才开口:“你有事找我?”
“对,我这几天...”林见微正要说,就见林兆之摇摇头。
“去书房再说,我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林见微话卡在半途,看林兆之已经往书房去了,没办法只好咽下话跟上去。
甫一关门,林见微便道:“大哥,我这些天发现了件大事。”
林兆之点头,手已经摸到了要拿走的文册。
“我发现还有一波人在散播另一个谣言。”林见微声音低下来,故作神秘:“大哥你知道他们在散布什么吗?”
林兆之整理的手不停,听到她的话也没抬头,口齿清晰的得出答案:“祁元辰战死牺牲的消息?”
“你知道啊。”林见微的表情垮下来,略带上些无趣:“但是大哥你绝对不知道他们不仅散布祁将军的死讯,还散播陛下病危的消息。”
林兆之手上动作微顿,终于抬起头看林见微:“陛下病危?什么时候传出去的消息。”
林见微想了想:“不能确定,我是昨日夜里听到的,当就是这两日的事情。陛下真的...?”
“没有。”林兆之将要拿走的东西整理到一起,他不自觉皱起眉:“今日你见过将军吗?”
想到祁元辰,林见微撇嘴:“我才赶着亮回来,怎么能见着他。”
林兆之心里隐有不安:“那消息已经流传开了吗?”
“倒是还没开始流传。诶呀,我去的那是消息贩子的地方,消息流通都是一流的,应该还没流到市面上。”林见微一怔,说完话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表情全无。
“你注意别暴露自己,那地方鱼龙混杂,你确定要留在那里?”林兆之面上凝重,拇指指腹在不自觉摩挲着食指指节。
林见微看林兆之这脸色,也不敢耍宝:“我也回不了私塾上学了,去鸟部能帮到大哥总比在家待着要好。”
林兆之坐到椅子上,半是叹息地说:“你之前被楚家人发现调查过,若是在飞鸟里呆着,难免不会被人顺藤摸瓜。”
“大哥你放心,我平日遮得可严实了。而且很多都不是我亲自去的,你说得嘛,刀不见血的杀人技法才是最高明的。”
听到这话,林兆之略带怀疑:“我何时说过这话?”
“青鸟哥哥和我讲得啊,说是鸟部守则。”
“...”林兆之被这么一打岔,方才不安的情绪散了大半,他捏捏眉心,“你问问你四哥将军在哪里,我要见他。”
“哦。”林见微得了林兆之的话往屋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偷瞄林兆之一眼。
易宫就在外面,见林见微问他祁元辰在哪里。他嘴角一抽,没留住脸上的笑,回道:“在主子卧房呢,一大清早的就不知道鼓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