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里只剩下我和朴灿烈。

他身上那件带着淡淡香水味和体温的外套还罩在我头上，布料隔绝了光线，也放大了我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刚才被老金笑声掩盖的恐慌和尴尬，此刻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能感觉到他还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那无声的、冰冷的压迫感，比任何斥责都让人窒息。

他真生气了。

这个认知让我手脚冰凉。我之前害怕，是怕挨骂，怕丢工作，但现在……这种沉默的、仿佛带着实质重量的怒火，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忙脚乱地把头上那件碍事的外套扯下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发颤，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

“朴、朴老师……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就是老金说我的曲子没感情……我、我就想着出去看看……找找感觉……我、我没想干嘛……真的！我就喝了点饮料……我……”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控制台那些闪烁的指示灯，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底那点冰冷的、几乎称得上是……失望和后怕的余烬，清晰地映在我眼中。

那不是对员工不务正业的恼怒，也不是对后辈胡闹的恨铁不成钢。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压抑的，几乎带着点戾气的冰冷。

“找感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申世琦，你告诉我，穿成那样，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你是想找什么感觉？嗯？”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我，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你觉得那是什么好地方？你觉得那些围上来的男人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帮你找音乐灵感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猛地抬手，指向我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短裙和吊带，“你穿成这样！在那些人眼里就是盘菜！不被lun都算轻的！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所有幼稚可笑的幻想和侥幸。

我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冰冷的后怕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看着他因为盛怒而紧绷的下颌线和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明白了。

他生气，不是气我不好好工作，不是气我可能“学坏”。

他是真的后怕。

他气我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气我完全不懂得保护自己，气我……差点可能遭遇的、他仅仅想象一下就无法承受的可怕事情。

“对、对不起……”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我没想那么多……我真的……就是脑子一热……”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起伏，那双总是盛着光或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全都化为了沉沉的疲惫和一种无力般的挫败。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我，抬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时，他才背对着我，声音沙哑而疲惫地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以后晚上出门，必须报备。超过十点，让工作室的男同事或者我……去接。”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硬邦邦地补充，“再让我发现你一个人穿成那样去那种地方……”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的话里的威胁意味，比他直接骂我一顿更让我心惊胆战。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大步离开。这一次，门没有被摔上，只是轻轻地合拢，却比任何一次摔门都更让我感到沉重和……无地自容。

我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他身上那件外套还残留着令人安心又无比刺痛的气息。

他误会我了。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勒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无法呼吸。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会不会觉得我就是那种会随便跟人去夜店、甚至……的女孩？

不行！绝对不行！

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委屈压倒了一切。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拉开门，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在缓缓合拢，他高大的背影就在里面，侧对着门，眉宇间似乎还凝着未散的烦躁和疲惫。

“朴老师！”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在电梯门即将完全关闭的前一秒，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几乎是撞开了那一道缝隙，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像一块被骤然投入冰水的烙铁，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脸死死埋在他宽阔却僵硬的后背上，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剧烈的哽咽和颤抖，“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没有那么随便……你不要误会我……求求你不要误会我好不好……”

我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突然这样，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因为他的“误会”情绪激动到这种地步。

电梯门因为受阻，又缓缓打开，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他迟疑地、有些笨拙地转过身来。我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腰，此刻变成了把脸埋在他胸膛前的姿势，哭得浑身发抖，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低下头，一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大眼睛此刻写满了明显的迷茫和无措，看着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棘手的世界难题。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背，又有点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最后只能有些生硬地、一下下轻拍我的肩膀。

“冷静……冷静点……”他的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却不得章法的笨拙，“呼吸……慢慢呼吸……我没怪你，真的……”

他试图让我抬头，但我只是更紧地抓住他背后的衣服，拼命摇头，哭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你肯定那么想了……你觉得我……我很坏……”

“我没有！”他语气肯定，带着点无奈，“你要保护好自己，你……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别哭了……”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想让我平静下来，“我没有那么认为你，而且你平时也不是很随性、根本不在意别人对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我哽咽着，几乎是脱口而出，用带着浓重哭腔的、细若蚊蚋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不是别人。”

拍着我后背的手猛地顿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几秒后，他才像是极度不确定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试图看清我的表情，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什么？”

豁出去了。

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但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却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我吸了吸鼻子，抓着他衣服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依旧很小，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你……你不是别人……”

我停顿了一下，积攒了最后一点勇气，终于把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秘密，在这个最糟糕的时机，用最狼狈的方式，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

说完最后四个字，我几乎脱力，把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反应，只能感觉到他瞬间变得更加僵硬的身体，和那仿佛骤然停止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