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弧度。
“你呀……”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风拂过琴弦,“胆小又勇敢。”
我的睫毛猛地颤抖了一下。
“冷漠又热忱。”他继续说着,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仿佛在描摹一件珍贵而易碎的藏品。
“凡事不是非要有个答案的。”他微微前倾,拿起酒瓶,将我面前空了一半的酒杯缓缓斟满,动作从容不迫,“有时候……也不是非要追个结果。”
我看着他对我说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尖,又像暖流,一点点融化着我冰封的情绪壁垒。
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想在他面前失态,但眼泪却完全不听话,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我紧紧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却像是早有预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也没有出言安慰。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哭,目光深沉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房间里只剩下我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滚烫的液体,无声地宣泄。
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桌上的纸巾盒轻轻推到我手边。
我抽出一张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就这样陪着我,沉默地,等待着。
直到我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小小的抽气。
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
“哭够了?”
我红着眼睛,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兔子,抬起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哭出来,是不是好受点了?”
我点点头,依旧说不出话。
“那就好。”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面前那杯满着的酒,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敬……巴黎的风。”
这个举动莫名地戳中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点。
我破涕为笑,虽然笑容还有点勉强,但心里的郁结似乎真的随着眼泪流走了不少。
我端起酒杯,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微涩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和安宁。
“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点沙哑,“我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挺矛盾的。”
“想要很多东西,又害怕抓不住。抓住了,又怀疑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好像……总是在和自己打架。”
“人都是矛盾的。”他平静地说,“这很正常。”
“重要的是,别被这种矛盾困住。”
“往前走,就行了。”
“可是……方向呢?”我迷茫地问,“万一走错了呢?”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他看着窗外的巴黎夜景,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你觉得现在这条路,是错的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塞纳河的波光,埃菲尔铁塔的璀璨……还有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礼服、眼睛红肿却眼神清亮的自己。
“……不是。”我轻声但坚定地回答,“不是错的。”
“那就够了。”他转回头,对我举了举杯,“敬现在。”
“敬现在。”我重复着,和他轻轻碰杯。
我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喝着酒,看着夜景,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这种沉默,不再令人尴尬或悲伤,反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平静。
仿佛所有的迷茫和伤痛,都在这一刻,被巴黎的夜色和眼前这个人无声的陪伴,温柔地接纳并抚平了。
“不早了。”他终于站起身,“你该休息了。明天还有行程。”
“嗯。”我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我,眼神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以后……别总一个人硬扛。”
“难受了,可以找我喝酒。”
“……或者,撞我一下也行。”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我的脸微微一热,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世勋。”这次,我没有加敬语。
他似乎是怔了一下,随即极轻地勾了下嘴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心里那片恍惚和荒芜,不知何时,已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悄然填满。
眼泪不再流了。
心,也不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