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忙音响起。凌惜月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剧组的人声隐隐传来,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没有区别,但她的世界仿佛被这一通电话骤然拖入了冰冷的阴影。
领养程序推进缓慢,她早有心理准备。但“随时可能被名正言顺要回去”这根弦,其实一直绷在她心底最深处,只是被日常的温暖和忙碌暂时掩盖了。如今,这根弦被这通电话猛地拨动,发出尖锐的嗡鸣。
法律上,安安目前只是“临时寄养”在她身边。福利院,始终是安安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他们有权在任何时候,以任何他们认为合理的理由,将孩子带回。而新的院长,新的作风,一切都是未知数。明天的会面,是单纯的例行公事,还是某种讯号?是评估顺利推进的一环,还是……转折的前奏?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碰撞,最终都化为冰冷的焦虑,丝丝缕缕渗透进四肢百骸。
“妈妈?”安安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她不知何时从沙发上爬了下来,光着小脚丫走到凌惜月身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映出妈妈有些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凌惜月的衣角,“妈妈,你怎么了?谁打电话呀?”
凌惜月猛地回神,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她蹲下身,将安安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女儿柔软温热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独属于安安的、混合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没什么,是……工作上的事。”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妈妈就是在想事情。饿不饿?妈妈带你去吃点水果好不好?”
“好呀!”安安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尤其是涉及到吃的。她立刻把刚才那点疑惑抛到脑后,欢快地应道。
凌惜月抱起她,走向休息区另一头的水果台。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极力掩饰着自己心底的不安。
这一晚,对于凌惜月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这一夜,凌惜月几乎没有合眼。
酒店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安安在她身边蜷缩着睡得香甜,呼吸均匀绵长,偶尔还会发出小兽般满足的呼噜声。然而这平和的呼吸声,此刻却像细密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凌惜月紧绷的神经上。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霓虹映出的、模糊流动的光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通简短的电话,每一个字都被拆解、分析、咀嚼。“新任院长陈女士”、“例行情况了解和互动观察”、“明天上午九点”……这些中性甚至看似积极的词语,在凌惜月听来,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安安的领养手续,经纪人那边一直在疏通、推进,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总是“在走流程”、“需要时间”、“材料已提交”。官方的缰绳似乎永远比她想象的更长,更难以捉摸。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让凌惜月感觉自己和安安仿佛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下方是法律的、舆论的、甚至可能是人为设置的万丈深渊。一阵风,或者一个不经意的晃动,都可能让她们坠落。
她害怕,害怕明天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陈院长公式化而疏离的脸;害怕所谓的“观察”变成冰冷的评判;更害怕听到那句最不想听到的话——“根据评估/规定,我们需要将安安带回院里。”
仅仅是设想这个场景,就让凌惜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安安的睡颜。小家伙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在虚空中抓了抓,最后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凌惜月放在枕边的一缕头发,紧紧攥在掌心,这才又安稳地沉入睡眠。
这个下意识的、充满依赖的动作,瞬间击溃了凌惜月强行构筑的心理防线。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发丝从安安温热的小手里解救出来,然后动作极轻地,将安安整个儿搂进怀里。
“安安……安安……”她无声地呢喃,将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发间,汲取着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她开始强迫自己思考对策。该穿什么衣服?既要显得正式得体、有责任心,又不能太过刻板,要让对方感受到她对孩子的亲和与爱。和安安相处时要注意什么?既要自然,又要突出安安在自己照顾下的良好状态——健康、快乐、有安全感。面对可能的质疑,该如何回答?关于自己的职业、收入、未来的规划,甚至过去的舆论风波……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得体、诚恳、且有说服力的答案。
她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着明天的对话,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情形。时间在辗转反侧和内心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稠的墨黑,逐渐透出深蓝,然后是鱼肚白,最后,晨光熹微。
当第一缕真正的天光划破窗帘缝隙,投射在酒店地毯上时,凌惜月知道,她该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