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明,沈知音如常前往冷泉边修习《凝心音》。晨雾缭绕间,却见一道素白身影已立在泉边,正是蓝忘机。
“忘机?”沈知音有些意外。这个时辰,蓝忘机通常应在晨练。
蓝忘机转过身,神色依旧清冷,眼底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魏婴昨夜在规训石前跪了一夜。”
沈知音抚琴的手微微一顿。她昨日在静室研习古籍,并未听说此事。
“所为何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按住了琴弦。
蓝忘机将事情经过,从金子轩出言不逊到江枫眠当众退婚,客观叙述了一遍。末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平日更沉,且带着明确的指向性:“金宗主临行前,目光在魏婴身上停留甚久,神色不豫,恐已记恨在心。”
这一句精准而超乎常规的预判,让沈知音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她未料到,蓝忘机竟能如此直接地道破金光善可能的心思。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多谢告知。”她能想象昨夜魏无羡在承受身体惩罚的同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尤其是与江澄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之后。
蓝忘机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道:“你……不去看看他?”
沈知音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量:“此时晨课将始,我去不便。况且,他昨夜与江少主争执,心绪正乱,此时去,他未必听得进什么。待他再跪些时辰,心静下来,再去不迟。”
蓝忘机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确是此理。”他认同这份考量。
沉静了片刻,沈知音方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金光善此人,睚眦必报。”
她看向蓝忘机:“曦臣哥那边如何看?”
“兄长认为,金氏尚不敢在云深不知处妄动。”蓝忘机顿了顿,基于对沈知音判断力的信任,他直言了自己的观察,“但我观金宗主离去时的神色,此事恐难善了。我已请兄长安排人留意,不仅云深之内,宗门之外亦需防范。金光善若想散播谣言,未必会亲自出手,借他人之口在外头传扬,更难追查。”
沈知音投去赞赏的一瞥:“你想得很周全。内外兼防,方能不留缝隙。”
“与你论道这些时日,获益良多。”蓝忘机语气平和,却说出了一句让沈知音再次感到意外的话,“你总能看见我看不见的角落,如今,我亦尝试学着去看。”
这话让沈知音抚琴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她认识蓝忘机这些时日,深知他性情高洁,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从不轻易肯定他人,亦罕有承认自身不足。此刻他不仅坦然承认从她这里“获益”,更表达了主动“学习”和“改变”的意愿,这份悟性与胸襟,确实惊艳到了她。
“既然如此,”沈知音收敛了那一丝外露的情绪,沉吟道,“烦请你转告曦臣哥,这几日需多留意金氏子弟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与其他世家子弟的往来。另外,宗门之外的耳目也需布置,金光善若想借刀杀人,必从外头散播谣言入手。”
蓝忘机会意:“你担心他们散播谣言,败坏魏婴与云梦江氏声誉?”
“不止。”沈知音目光深远,“挑拨离间,借刀杀人,方是金氏惯用手段。金子轩其人,傲慢却尚存磊落。需警惕的,是他父亲的手段。”
蓝忘机若有所思,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故而,防备的重点并非金子轩本人,而是可能被利用的‘刀’,以及持刀的‘手’。”
这一次,沈知音清晰地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蓝忘机竟能如此之快地举一反三,精准地道出她未尽之语中的核心策略。他这份迅速成长的理解力和洞察力,远超她的预期。她眼中不禁流露出真实的赞赏:“正是!分清主次,洞察本质,方能应对得当。忘机,你进步之神速,实在令人惊叹。”
蓝忘机对上她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稳,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是你点拨得当。”
他没有说的是,从前他看人看事,只分对错,黑白分明。是她让他明白,这世上还有许多灰色地带,许多藏在表面之下的暗流。他学到的,不只是如何防备金光善的手段,更是如何用另一种眼光去看这个世界。这份改变,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却莫名地觉得——是对的。
---
日上三竿时,魏无羡仍跪在规训石前。膝盖早已麻木,掌心的伤也结了痂,最难熬的是喉间的干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低声诵念家规。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魏无羡没有回头,直到一个水囊被轻轻放在他手边。
“喝点水。”沈知音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琴弦上的月光。
魏无羡怔了怔,低声道:“还在受罚,不能……”
“蓝先生只说要跪诵家规,没说不能喝水。”沈知音在他身侧蹲下,将水囊又往前推了推,“若是渴晕过去,反倒耽误了修行。”
魏无羡看着她平静的眼神,终于接过水囊,小口喝了起来。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你……都知道了?”他低声问。
“嗯。”沈知音轻轻点头,“忘机今早告知了我。”
魏无羡苦笑道:“是不是很傻?明明可以跟江叔叔回莲花坞的。”
沈知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记得那日在后山,你问我为何要修‘平衡之道’?”
魏无羡点头。他记得很清楚,那日夕阳正好,沈知音坐在溪边,指尖划过琴弦,说她要寻一条“不负本心,不违天道”的路。
“当时我说,修行如登山,有人循前人足迹,有人自辟蹊径。”沈知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如今,也在寻自己的路。”
魏无羡握紧手中的水囊,指尖微微发白。
“江少主昨夜来找过你?”沈知音忽然问。
“……是。”魏无羡低声道,“他以为我留下是为了你。”
沈知音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猜到了‘清衡君’?”
魏无羡猛地抬头:“你……”
“意料之中。”沈知音淡淡道,“江少主不傻,有些线索,他自然能串联起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不过无妨。他既没有当众说破,便是还顾念着同门之谊。”
魏无羡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道:“你……不怪我连累了你?”
沈知音轻轻戳了下他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若是怕连累,当初就不会应下‘清衡君’这个名号。”
她将一个小瓷瓶放在他身边:“伤药,比忘机的好些。”
说罢,她转身离去,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魏无羡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手中的水囊还带着她的温度,身旁的瓷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忽然觉得,这罚跪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