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沈知音打断了他,微微摇头。最初的震惊过后,她那属于成年灵魂的理性与通透再次占据了上风,“名号本就是身外物,机缘巧合也罢,宿命使然也好,既已如此,顺其自然便是。能因此对前辈有所助益,是知音的缘分。”
她看得如此豁达,反而让蓝曦臣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润的笑意,虽眼角犹带湿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轻松真切。那笑意不再只是惯常的温和与周到,而是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带着温度的释然。
“好一个顺其自然。”他轻叹一声,语气充满感慨,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重新拾起了什么,“今日之后,云深不知处于你,再无禁地。无论何时,静玄谷皆为你敞开。”
这是蓝氏所能给予的最高级别的信任与接纳。超越了客卿与盟友的关系,是家人——是可以共享最隐秘的悲伤、也可以共同守护最珍贵的希望的家人。
“多谢曦臣哥。”沈知音再次敛衽为礼。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与云深不知处,与蓝氏家族的羁绊,已深入骨髓,再无法割舍。
“夜色已深,你今日耗神不少,早些回去休息吧。”蓝曦臣温声叮嘱,语气是全然兄长式的关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若修行上再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沈知音点头应下。两人并肩走出静玄谷,值守弟子无声行礼,目光中比往日更多了一份由衷的敬意。他们虽不知谷中发生了什么,但能从宗主那比平日轻松了许多的神色中,隐约感知到某种久违的、令人欣喜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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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小院,阖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沈知音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久久无言。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轻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发生的一切,在她心中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上显露的更大。青蘅君的悲伤是如此沉重而具体,源于挚爱逝去的痛苦,源于情与理的撕裂,源于一个至情至性之人在命运面前的无能为力。这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此世背负的血海深仇。同样是失去,同样是痛苦,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一样刻骨铭心。她失去的是族人,是家,是那具身体本该拥有的、被无辜剥夺的一切。而他失去的是挚爱,是信念,是那个曾经相信可以两全的自己。
而“清衡君”这个名号,竟与这样一位人物有着如此深的牵扯,这是她始料未及的。这不再是简单的名声累赘,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与蓝氏核心秘密相连的因果。她的道,她的号,竟与一段深沉的悲恸过往产生了如此奇异的共鸣。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将她与这个家族、与这段往事,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她轻轻按住琴弦,止住了余音。
‘走下去。’
青蘅君最后的那三个字,言犹在耳。那不仅是对她道的认可,更像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嘱托——一个在情与理的夹缝中挣扎了半生、最终将自己困住的人,对后来者的嘱托。他在说:我已经走错了路,困在了这里,但你可以走得更好。不要像我一样,在失去之后才追悔莫及。
路,自然是要走下去的。她的道,她的仇,她与魏婴的约定,她如今与蓝氏斩不断的关联……所有这些,都交织成了她必须要走下去的路。只是前方的迷雾,似乎因为今夜之事,散开了一些,又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
她闭上眼,将翻涌的思绪缓缓压下,归于那片属于她自己的、永恒的宁静之中。
琴案上,那枚木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那个人的笑容,隔着千山万水,依然在温柔地注视着她。她想起他临走时塞给她的剑穗,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笃定。他还不知道今夜发生的事,不知道她与蓝氏的羁绊又深了一层。等他回来,要如何告诉他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搁置。
无论如何,明日太阳依旧会升起。而她,沈知音,沈清徵,亦会如常修行,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