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击砸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那双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只亮了一瞬——快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随即便是呼啸而至的狂风和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水浪。妖兽的长颈如同甩落的巨鞭,裹挟着万钧之力砸向魏无羡与温晁所站的那块岩石。碎石与水花同时炸开,整个溶洞都被这股力量撼得嗡嗡作响。
烟尘弥漫,火把灭了大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咳嗽,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挣扎着爬起来又被滑腻的岩石绊倒。潭水被搅得天翻地覆,黑色的水浪一波一波地拍上岸,溅在那些来不及后退的人身上,冰得刺骨。
等烟尘稍微散开一些,一个身影从半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地摔在岸边的碎石地上。
是温晁。
他被那一击的气浪直接掀飞出去,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等他晕头转向地支起上半身,众人看清了他的脸——鼻梁上糊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血从鼻孔淌过嘴唇滴到下巴,又蹭到了衣襟上,整张脸活像开了个酱料铺。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骂人,却只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然后手忙脚乱地往后爬。
而在那片正在消散的烟尘之后,那个庞然的身影终于露出了真容。
一座龟壳。
那便是方才众人以为的“潭心孤岛”。此刻它正在缓缓升起,龟甲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冷光,每一道纹路都深得像被刀斧劈凿出来的沟壑。甲壳边缘覆着厚厚的青苔与水垢,不知在这潭水中沉睡了多少年月。水从龟甲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如同无数道小型的瀑布,在潭面上砸出连绵不绝的水声。
而那颗头颅——覆满暗色鳞片、比人腰还粗的长颈从龟甲前方伸出,在半空中缓缓转动,那双猩红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岸边这些细小的、胆敢闯入它巢穴的两脚生物。
它张开了嘴。那声嘶吼并非震耳欲聋的咆哮,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壳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响,连带着整个溶洞的石壁都在跟着共鸣。脚下的岩石在颤抖,潭水在沸腾,火把上残存的火焰被那声音震得齐齐矮了半寸。
聂怀桑跌坐在地上,后背紧贴着石壁,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个庞然大物,声音尖得变了调:“好……好大一个王八!”
没有人纠正他。这个形容虽然荒诞,却是此刻所有人脑子里最直观的判断。只是这只“王八”能把他们所有人一口吞了都不带剔牙的。
“放箭!都愣着干什么?放箭!”岸上残存的温氏弟子终于回过神来,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人手忙脚乱地架起弓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那头妖兽,箭头撞在龟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一把钉子撒在了铁板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有射向头颈的箭,还没挨到鳞片便被那妖兽甩头时带起的劲风扫偏,歪歪斜斜地扎进了水里。
妖兽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些箭矢。它只是缓缓地转动着脖子,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气流,在水面上吹出两团漩涡。
魏无羡闪身躲到了一根石柱后面。
方才那一击砸下来的时候他松开了温晁,借着气浪的推力往侧面翻滚出去,此刻半边身子浸在冰冷的潭水里,倒是把他彻底激清醒了。他握了握手中的剑柄,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几滴血,在昏暗的光线里暗沉沉地凝着。他盯着那头妖兽缓慢移动的头颅,正暗自计算着从哪个角度出手能刺中它的眼睛——
一声尖叫。
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尖锐、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尾音。在妖兽低沉的喘息与水浪的拍击声中,这一声尖叫如同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魏无羡猛地转头。
在远离潭水的岸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王灵娇正站在那里。她手里握着那柄铁烙,烙尖烧得通红,在昏暗的洞穴里亮得像一颗刚从火炉里钳出来的炭。她的脸被烙铁的红光照得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丝奇异的、专注的笑。
“把她给我按住了!”
两个温氏弟子一左一右死死抓着罗青羊的肩膀,将她按在地上。罗青羊拼命挣扎,辫子散了,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嘴唇咬得发白,硬是没有再叫出第二声。她的眼睛死死瞪着那柄越来越近的烙铁,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点越来越大的红光。
王灵娇握着烙铁,稳稳地、慢慢地,朝那张年轻的脸压了下去。
魏无羡没有想。他的手比脑子快——剑脱手而出,剑身在空中翻了半圈,剑柄重重砸在按住罗青羊的那个温氏弟子的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手。而魏无羡已经借着掷剑的反力整个人从石柱后弹了出去,几乎是贴着岩石表面滑过去的,在罗青羊和王灵娇之间落地的同时,侧身挡在了前面。
那柄烙铁稳稳地、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滋——
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衣料与皮肤同时被高温灼穿,烙铁上的纹路像一条条烧红的蛇,狠狠咬进了他的血肉里。魏无羡的瞳孔猛地收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还是有一声低哑的痛呼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啊——!”
他的身体在剧痛中弯了一下,膝盖差点撞上地面,但下一秒便硬生生撑住了。他的脚同时踹了出去——毫无保留,正中王灵娇的小腹。王灵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便被那股力道直接踹飞出去,烙铁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滋滋地烧焦了岩石上薄薄的苔藓。
“魏无羡!”
江澄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又尖又急。他往前冲了两步,被一个温氏弟子挡了一下,一拳打在那人脸上将人揍翻,继续往前冲。蓝忘机的身形也猛地一顿,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他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又生生收住——距离太远,冲过去来不及,但他看着魏无羡胸口那片焦黑的伤痕,握着剑柄的手指节节泛白。
王灵娇在地上蜷成一团,捂着小腹,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温晁的方向跑,边跑边哭喊:“公子!公子!”
温晁刚从地上爬起来,鼻血还没擦干净,便接住了扑进怀里的王灵娇。他抱着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魏无羡身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纯粹——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如同淬过毒的恶意,像水面上的油膜一样无声地漫开。他一手搂着王灵娇,一手朝前一挥:“上。”
他身后的温氏弟子们彼此看了一眼,抽出兵刃往前迈步。
步子还没迈出第三步,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从侧面横扫过来,一口叼起了最前面的两个人。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妖兽仰起脖子,喉头一滚,那两个人便像被吞进深渊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剩下的温氏弟子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妖兽的长颈再次转过来,竖瞳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温晁的脸彻底白了。他一把推开王灵娇,自己先转身往洞口方向跑,边跑边嘶声喊道:“快撤!快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来回撞击,尖锐得破了音。王灵娇被他推得跌坐在地,愣了一瞬,随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追了上去。
金子轩一直护在金氏弟子身前,此刻见温晁逃跑,目光往地上一扫——一把被温氏弟子丢弃的长剑正躺在碎石间。他弯腰抄起剑柄,剑身在他手中翻了个剑花,虽不是他的佩剑,但握在手里的分量已经足够了。
“快追!”他厉喝一声,率先追了上去。身后几名金氏弟子紧随其后。
他们追到洞口时,只看到最后一块巨石从洞顶砸下来。
轰——!
碎石与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整个洞口被封得严严实实。金子轩冲到近前,伸手推了一下那块巨石——纹丝不动。几块巨石挤在一起,将洞口堵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
洞外传来温晁的声音,隔着石壁显得模糊却依旧嚣张:“云梦江氏子弟带头叛乱!其余玄门子弟为虎作伥!给我抽调人手,围住暮溪山!若有逃出,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