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整齐的应和声之后,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金子轩站在被封死的洞口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看着那些严丝合缝的巨石,眉头紧锁,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通道完全被封死了。这对狗男女真是干得出来。”
身后,潭水中那头妖兽似乎也厌倦了追击,那颗长颈缓缓沉入水中。水面泛起几圈巨大的涟漪,然后渐渐归于平静。那双猩红的竖瞳在水面下闪了一下,便隐入了黑暗深处。它退回去了。不知是吃饱了,还是在等待下一轮攻击的时机。
洞内暂时安静下来。火把只剩下寥寥几支还在燃烧,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昏暗的橙红色光晕中。
聂怀桑从一块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那……那我们就这样被困住在这了?”他双手抱头,指节抓着自己的发髻,声音越来越颤,“还和一只食人的妖兽一起……”
他的尾音断在半空,像是连说下去都害怕。
魏无羡靠在一块岩石上,衣襟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胸口那片焦黑的烙印。皮肉翻卷,边缘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衬着周围苍白的皮肤,触目惊心。江澄半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正在撕自己的衣摆,要给他包扎。
“行了……江澄,别架了。”魏无羡疼得嘴角抽了一下,还是硬扯出一个笑来,继续往岩石上靠了靠,把重心往后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我又不是断了腿。”
“你可别逞强。”江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少了平时那股子呛人的火气,手里的布条绕得又轻又慢,像是在裹一件怕碎的东西。
罗青羊站在旁边,看着那片被烙铁灼出的伤痕,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蹲下身,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伤。”
魏无羡偏头看她,那张泪汪汪的脸让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又往岩石上靠了靠,嘴角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哎,别哭了,是我挨烫又不是你挨烫。那不成还得我哄你啊?要不你哄一哄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惯常那点不正经。但胸口那片焦黑的皮肉正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颤抖,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混着方才溅上的潭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滴。
罗青羊没有被他逗笑。她只是安静地低下头,从腰间解下那个香囊,递了过去。
“这是?”魏无羡看着那个绣工粗糙的小布袋。
“香囊里有些药材,”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你看能不能用上。”
“我看看——”江澄伸手接过香囊,拆开封口。
“哎……敷什么伤口啊,”魏无羡摆摆手,撑着岩石想站起来,“伤又不重,先出去再说。”
江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去,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魏无羡被他按得闷哼了一声,倒也没再挣。
蓝忘机站在几步之外,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魏无羡那张故作轻松的脸,又看了看他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烙印——嘴上说着“伤又不重”,可那只按在岩石上的手,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额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都快能掐死一只苍蝇了。
蓝忘机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他与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同窗数月,见过他在课堂上打瞌睡被抓的窘态,见过他在藏书阁抄书时不耐烦地抓耳挠腮,也见过他在沈知音面前换了个人似的模样——明明平时精明得跟狐狸似的,一到了沈知音跟前就变得格外不要脸,蹭茶蹭饭蹭琴听,受伤了大约也是这副死皮赖脸的德行,往人身边一赖就是小半个时辰,嘤嘤嗡嗡地求关注。要是让知音知道这人在洞里拿胸口去接烙铁,怕不是又要被她冷着脸教训,末了还得守着他寸步不离。而这人呢,嘴上说着“不敢了不敢了”,心里大约正乐开了花。
但此刻沈知音不在。他便连那点撒娇的力气也省了,只是撑着石头假装没事。
蓝忘机收回思绪,垂下眼睫。他的目光落在脚边散落的弓箭上——那是方才温氏弟子溃逃时丢下的。弓还算完好,几支箭矢散落在碎石间。他弯腰拾起其中一支,箭杆入手的分量沉甸甸的,箭头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面上。几片枫叶正浮在漆黑的潭水上,被微弱的涟漪推着缓缓打转。
这洞中没有枫树。可潭中的枫叶,确是新鲜的。
“不是唯一的出路。”蓝忘机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抬手指向那片浮在水面上的枫叶,声音沉稳而笃定:“洞中没有枫树,可潭中的枫叶却是新落的。悬崖下方,小溪两岸,正是一片枫林。”
江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枫叶,眉头皱起,随即缓缓松开。他摸着下巴,语气变得沉稳起来:“潭底很可能有洞,与外界的水源相通。”
这个判断一出口,所有人的精神都振了一振。聂怀桑甚至从石壁后站了起来,脸上的恐惧总算退了几分。可下一秒,他的表情又垮了下去——江澄的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那片看似平静的潭水,眉头再次锁紧。
“可是,这怪物守在潭里。”江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自己博弈。
潭水幽暗如墨。方才那头妖兽沉下去之后便再没有动静,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火把跳动的光。可那双猩红的竖瞳还在水下,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度,缓缓地、无声地游弋。等待着。
几个人沉默了片刻。火把上的松脂又爆出一朵火星,落在水面上,滋的一声便灭了。
“我去。”魏无羡撑着岩石站直了身体。胸口的绷带随着他的动作扯动了一下,他眉心跳了跳,硬是没吭声。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像是在商量明天去哪里钓鱼:“那家伙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多半是睡着了。趁这个机会——你去后面,我探前面。”
江澄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魏无羡胸口那片被绷带勉强裹住的伤痕,看着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汗珠,看着他那双正若无其事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行吗?”江澄问。
魏无羡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在他自己看来理所当然的笑容:“在莲花坞我受伤还少了么?哪回不是游第一。”
江澄瞪了他一眼。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次不只是擦破皮,想说那烙铁按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想说你刚才站都站不稳现在倒逞起英雄了。但他看着魏无羡那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此刻任何多余的担忧都会被这人用玩笑挡回来,然后嬉皮笑脸地告诉你多喝热水少操心。
“贫嘴吧你。”江澄哼了一声。
他蹲下身,开始检查潭边的岩石分布,为下潜做准备。
而当他低下头的那一刻,魏无羡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瞬。他抬手碰了碰胸口那片绷带,眉头极快地皱了皱,然后放下手,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了那副万事不经心的表情。
潭水下,暗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