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进去,也不跟人打招呼。就像一只偶然在此歇脚的流浪猫,保持着警觉的距离。
小苏茜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有一次,她在诊所后院晾晒爸爸洗好的纱布,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矮墙上的林墨。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阳光照在他那开始变得有些扎手的、黑白交错的短发上。
“小哥哥!”苏茜惊喜地叫了一声。
林墨像被惊动的鸟儿,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几乎是立刻从墙头跳了下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墙后,只留下几片晃动的杂草。
苏茜跑到墙边,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她有些失落,但下一次,她还是会在院子里有意无意地寻找那个身影。而林墨,似乎也并没有因为被发现而彻底消失,他只是换了更隐蔽的位置,或者在她看过来时,更快地隐匿起来。
这种无声的、隔着一段距离的“守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林墨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想往这里跑。或许是因为那颗糖的甜味还隐约留在记忆里?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孤儿院里那种混杂着消毒水和怜悯的气息?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个麻烦的小女孩,和她所在的这个地方,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属于他的“安定”。
时光流逝,两个孩子都在混乱与平静交织的街区里慢慢长大。
当林墨长到十五六岁,身形开始抽条,那标志性的“蜜獾”般的狠戾与不羁逐渐在他身上成型时,这片本就偏远的旧街区,也因无法跟上城市迅猛发展的步伐,迅速衰败、混乱起来。低廉的租金吸引了更多三教九流的人,治安肉眼可见地变差,街头时常能看到无所事事的混混和不明缘由的斗殴。
诊所也变得不太平起来。偶尔会有喝醉的酒鬼跑来闹事,或者有地痞流氓以“保护费”的名义前来骚扰。苏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苏茜也常常在放学回家时,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种变化,打破了林墨长久以来维持的“观望”。
一天下午,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晃进诊所,嘴上说着要看病,眼神却不停在正在整理药品的苏茜身上打转,言语间带着轻佻。苏医生试图阻拦,却被不客气地推开。
就在其中一人试图伸手去拉苏茜的胳膊时,一个身影如同炮弹般从门外冲了进来!
是林墨。
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一头撞在了那个伸手青年的肋部,在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膝盖狠狠顶上其面门,动作快、狠、准,带着一股不要命的野性。另一个青年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扑上来,林墨不闪不避,硬挨了一拳,同时肘击重重砸在对方软肋上。
场面瞬间混乱,但结束得也快。两个混混没想到这个半大小子如此凶悍,撂下几句狠话,狼狈地搀扶着跑了。
林墨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挨了一拳的擦伤,他站在原地,眼神凶狠得像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豹子,扫视着诊所,确认没有其他威胁。
苏医生惊魂未定,连忙道谢。苏茜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小时候的害怕,只有担忧和后怕。“你……你流血了。”她指着他的嘴角。
林墨这才感觉到嘴里的血腥味,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瞥了苏茜一眼,闷声道:“以后放学直接回来,别在外面逗留。”说完,他像完成了一项任务,转身又要走。
“林墨!”苏茜叫住了他。
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谢谢。”苏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从那天起,林墨不再只是远远地待在墙头。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诊所附近,有时是靠在巷口的阴影里,有时是坐在诊所对面的台阶上,姿态依旧是那副揣着兜、微微前倾、看谁都像欠他钱的狂痞模样。但他存在的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许多宵小之徒望而却步。
他依旧不怎么说话,苏茜给他水,他可能会接,给他处理伤口,他可能会不耐烦地“啧”一声,但却会老老实实坐着。苏茜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她学会了在他带着伤出现时,沉默地准备好碘伏和纱布。
混乱的街区环境,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两条原本若即若离的线,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懵懂的守望,变成了切实的保护。林墨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拳头和凶狠,在他划定的、有苏茜存在的这片领地上,竖起了旗帜。而苏茜,则成了这面暴戾旗帜下,唯一能让他暂时平息风暴的、宁静的港湾。他们的故事,真正进入了彼此交织、密不可分的篇章。
但比甜更清晰的,是那种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
从那以后,林墨依旧会从孤儿院跑出来,依旧会在街区内外“横行霸道”,但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偶尔飘向街区那头,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小诊所。他守护的,不再仅仅是自己那点可怜的自由,还有那个会勾住他衣角、会把舍不得吃的糖留给他的,麻烦又爱哭的小女孩。
是苏茜本人,用她最本真的依赖和分享,在他坚硬的外壳上,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让第一缕名为“羁绊”的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