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一带，芦苇镇。

水岸泛起泠然水光，小镇过于偏僻与世隔绝，妖魔纵适为恶四方，也无意祸乱此间。

绯霞映照，荻花飘洒，暮色将至。

“赵管家，镇上的庆舟宴开席了，秋笋饭还需您去把把关呐。”有名妇女抱着一口光亮铁锅，在府外探出头来大声吆喝。

“别急别急，我这就来。”赵管家放下手中的钥匙，捻了下银灰的胡须，经过柴房步履不停，扬长出府去。

“您瞧瞧这锅面被刷得多亮，煲出来的秋笋肯定比往年要香。”

“庆舟宴，铁锅和笋缺一不可。”

“说的也是。”

两人走路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喜悦声渐渐远去。

唯余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在门上摇晃。

府里东边是一间弃置的柴房，里面常年藏污纳垢，各种杂物积灰不朽，劳作工具被下人们堆得东倒西歪，形状各异。

若是有谁夜里出恭，虚虚实实的往门缝里探去，只会隐隐觉得灰扑扑的杂物有了长条似人的形状，鬼影憧憧。

门缝不经意间被风吹开，阴森可怖的景象曾吓死过一名家仆。那人天亮被人发现时死不瞑目，瞳仁紧缩，死状骇人。

这件事不知怎的，被压了下去。

柴房里的冷寂挥之不去，常人即使在进入时口遮面罩，放缓呼吸，做好万全准备，但只要踏足其间，还是会被粉尘呛哑喉咙，肺感窒息。

说来也奇，早年间小镇洪水泛滥成灾，府中竟无一处被淹，唯独柴房遭了数次水殃灾祸，雷霆雨露全数往这里去，如一口看不见底的漩涡黑洞。

府中人心惶惶，为此坐立难安。

无奈之下，管家只好带人在柴房下面修出一口地窖，窖中贴满求来的仙门吸水符纸，色彩各异，术法稀奇，遇水则涨，吸纳极快。

天灾这才有所收敛。

家主赵老夫人一向迷信风水法术，喜吃斋念佛，偶然听一路过的云游方士断过府脉，诊过府气，当时听完她便面色沉沉。

云游方士离去，只留下几句话，除了老夫人无人知晓。

是以老夫人携上艾草斋洗三日，出府祠后便命人在地窖最低矮的两个角落凿洞，越深长越好，只说是为泄洪去山野莽林间，可佑府中祥兆，慰来年安康。

管家对主言听计从，当即去镇子上雇回数名苦工劳力，花费不到两年时间，修出了两条不算曲折的甬道。

一条通往一片半山倾斜的竹林，一条则是通往镇外参天的槐花树下。

两道南辕北辙，内部空间不算逼仄，加上仙门吸水符，流出去的洪水沙石愈发浑浊不堪。

此后庄稼日渐长好，灾祸也少去许多。

往后只要每逢洪水山涝，赵府便会提前打开柴房，撬开地窖，推开甬道的暗门送祸离去。

这事传开后赵奶奶声鸣远扬，芦苇镇中人人尊她敬她，称她高瞻远瞩，有卜算驱祸之能。

人们愈发笃定她百年后驾鹤西去，定然上天为神为仙，圣不可侵。

庹经年掉入满月洲时腹部中刀，流血不止，在边野一带被踏青的赵奶奶救下入府。

她身负催命梦魇，闲暇为了锻体会四处乐善好施，某次施以援手，就曾听镇民们谈及此事。

言辞间神乎其乎，目光不甚崇拜和向往，有点类似于入魔发怔了。

听是安安静静的听完了，但她那时初出茅庐，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没有经历过修真界灵异事件，根本不信怪力乱神之事。

庹经年扬笑，面上附和，心里大概推断出是镇子地形和土质搞的鬼。

她平日鲜少会去柴房晃悠，身体垂危，也没时间去漫步闲逛，活下来才是要紧事。

淅淅沥沥的秋雨连下几日，今日午时方停，雨后空气清绝，府中被人打理得井然有序，气氛寂然。

穿着青色小衫的稚童站在露天院子中央，身体定定朝着柴房的方向。他看上去年纪有八，面容稚嫩，瞳仁明朗，正乖巧的踩着一方青石板，一动不动。

青天白日将歇，小孩一惯调皮捣蛋，他这个状态难免惹人怀疑。

“五一，你这孩子在看什么呢？”管家擦着额汗跑回来拿锅，怀里还抱了一捆晒干保存的秋笋。

“赵叔，我没看什么啊。”五一收回钉在锈锁上的目光，回头甜腻腻的笑着，一口白齿整齐，生出无辜单纯。

这道目光顿时让管家收回疑心，抱笋迈进门槛，“刘家二郎打猎回来了，说是要带你们这群小孩去稻田抓蚂蚱和泥鳅呢，你还不去吗？”

平时数他最爱凑热闹。

“天快黑了，我今天不想去。”五一转过身，管家这才发现他怀里拿着一本识字用的千字书，书页略微卷曲泛黄，想来被他翻过无数遍了。

这书还是庹经年当初买给他的。

管家笑着问:“因为有书要看有字要识，所以才不打算去？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难不成是想吴小姐了？”

小孩子性子顽劣调皮，这么用功实属难得。

“嗯，吴姐姐离家三年半，我确实想她了。”

五一点头，颊边扬起独属于小孩的笑意，眼睛弯成明明灭灭的月弧:“赵叔，今天的庆舟宴，我不去了。”

他脾胃虚弱，胃口不好，饭吃得少府中人尽皆知，不去也无妨，若是去了，只怕是走路回来肚中的饭还未消化好，就先闹肚子了。

厨房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哐哐当当的声音，管家提着一口大锅飞快出来，顺便将晒好的笋干放进锅中以便携带。

“不去也好，读书认字重要些。小姐是去仙门中求仙问道长命百岁的，你若是想她，待来年举办招新大会，我们便带你上山入门。”

管家上去摸了下五一短粗的发顶，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宠溺怜爱的意味。

膝下无儿无女，收养的孩子其实也不错。

五一连连点头，听他严肃道:“忘了说了，柴房里关着有妖气的坏人，等这两天的庆舟宴一过，老夫人就会请法师来超度他，你千万不要靠近柴房哈。”

五一略一抬起下巴，目光呆愕，有所不解。

管家一看他这样子就有些不放心，语气如吓孩童:“乖乖听话哦，不然会很危险的，妖怪一旦抓住你就会马上把你吃掉，可不可怕？”

五一小小的肩膀哆嗦一下，小脸豁然浅白，抿唇道:“赵叔你不要再说了，好吓人，我远离柴房就是了。”

他战战兢兢的咦了一声，童音如水，莫名娇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