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才乖,我一会回来带甜糕给你吃。”管家又揉一下他的发梢,俯身哄道:“天黑了就点灯看书,你还小,不知道有一双好眼睛有多重要。”
“我知道啊,赵叔。”
“对了,老夫人刚刚喝药歇下,你不要去打搅她的清净,知道吗?”
“五一知道,赵奶奶喜静,我会悄悄在房间点灯看书,绝对不会去打扰的。”
“五一长大了。”管家笑得牙不见眼,喜悦的尾调慈爱过头。小孩的身高好像是高了不少,这些年蹿得很快。
“那赵叔走了,你一个人在府中,可不要害怕。”管家三步两回头。
“嗯,赵叔去吧,五一会听话的。”五一笑笑,身体端正的站在石板上捧起书,看管家将柴房的门重新检查落锁,然后乖乖目送他离去。
府邸午时被人扫洗干净,被雨打湿的衣裳已经被丫鬟收回屋,排排整齐的晾衣竹竿撤去,大家不约而同地去了热闹非凡的庆舟宴。
露天庭院如置世外,于此时陷入寂静。
嘶啦——
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听人牙酸。
千字书新一页的内容尚未学习,就这样在五一手里化为碎片,纸页裂痕不均不匀,白花花的纸片漫天飞舞,仿佛凛冬已至。
他一边撕书一边笑开稚颜,模样像块浸泡在蜜缸里香甜蜂糖,看上去人畜无害,羸弱可爱。
一丝阴翳却在亮晶晶的乌眸中堪堪闪过,无人察觉。
故事不会有新结局的,永远不会。
五一稚拙,站在纷纷扬扬的碎纸中呢喃,手里死死攥紧厚重的书本,翻得陈旧的书中只剩旧的内容,新的东西眼下已经化为泡影。
书开一页新,里面的字若是想拥有机会面见天光,是会粉身碎骨、碾落成泥的。
五一将管家先前的话弃之如风,小心翼翼的将千字书放进怀里,动作尤为谨慎,视若珍宝。
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旋即足尖微挪,直直走向了那扇紧闭的柴房木门。
当啷一声。
锈迹斑驳的锁应声落地。
木门自外推开,潮气迎面扑鼻。
孩童抬脚走进柴房,眼神掠过各种湿漉漉的杂物农具,随后掩鼻打开地窖的门,步伐稳稳当当的走了下去。
楼梯渗水,木质脆软,一步一响。
天色昏暗,柴房下面几乎没有光亮可以照进来。
火折子亮起。
弥漫的湿气泡过地窖墙壁,几天就爬满了各类腐菌和碧苔,似片片盎然的地毯,味道闻着却压抑腐朽。
五一啧声,执火缓缓俯视过去,墙角枯黄发霉的稻草堆上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招魂幡强行断裂的半根木棒,以及一滩浓稠的血迹。
殷红的血水铺满横七竖八的秸秆床。
啪嗒,啪嗒。
血液影影绰绰,拉出几缕长丝。
血线韧而不断,粘津津的垂落,然后渗进稻草细秆里,无形中滋养了最底下野蛮生长的小蘑菇。
地窖低矮的两个角落里灌进冷风,吹得秸秆叶晃动,呼呼哨声不绝于耳,空气里血腥味愈发浓郁,混合冷风到处冲撞。
五一锁起眉头,一寸一寸扭过纤细的脖颈,看向了不知何时被人发现的甬道小门。
那门缝虚掩,旋出的风速不变,若是铁了心要逃走也只能跪着爬出去,如过街老鼠和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在地。
他踩上湿润的稻草,走过去,屈指叩在暗沉的甬门上方,未见棱角的孩童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可言。
“叩叩叩——”
门上发出的叩指声余韵不绝,和门缝中绵延的风声一同交奏,呈此消彼长之势。
苟延残喘的猎物逃了,猎人该不该追呢?
五一双手环抱,倚着甬门,想了良久。
茂密的竹林,周遭幽谧若入定。
雨后林中,泥土湿滑软烂,里面还有几条蚯蚓在不停蠕动,垂死挣扎的猛然探头,一下又一下,试图用身体竭力搅散泥土,以期能够求得新生。
管期待屈身躲在一丛竹下,借茂密的竹叶遮挡身体,勉强得以喘息。
他自莱极谷与比翼分开,同样也受到了莱极谷雷撤回的波及。但他无暇他顾,咬牙拖着伤残的身躯回到扶月宗附近,偶然听到山门下外出的弟子说起闲话。
“死了,真是令宗门蒙羞!”
有人很小声:“我看未必吧,说不定是被冤枉的呢?吴师姐人挺好的,之前我同她一起在檐下避雨,最后等雨小了些,她就将自己的伞给了我,自己施着避雨术走了。”
“谁知道呢?心血来潮伪善一下,说不定还能落得好。”另外一名弟子哂笑,确凿道:“就比如说现在吧,你不就还在为她辩经呢。”
“不是的……”那人更小声了。
言语之间管期待听得分明,拼凑出了大概。庹经年和久仪仁的魂灯于几日前灭了,还被掌门亲手下了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咒律,以儆效尤。
“姐姐……怎么会……”
管期待藏于山道狭经背面,听到噩耗后整个人如坠冰窟,精神状态浑浑噩噩,步伐跌跌撞撞的下山去。
在坊间暗中打探,穿梭瓦肆,庹经年身死一事确实木已成舟。
他不及思绪悲痛,便去黑市掏空家底,买了几面最强的招魂幡。此幡可寻本探源,店主隐隐约约再三嘱咐,不可异地催动,否则后果自负。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管期待能去到死者的身源之处,届时在招魂幡表面施以邪术咒文,再以足够的心头血驱动,便可找回死者消散于世间的魂魄。
凝魂聚魄有违天道,会坏了命运因果。
管期待知道,但他可不会管这些,只要庹经年能够完好无损的回来,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这是他应该赎的罪。
若有坏劫降世,罚到他头上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