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莫愁!
脸孔苍白无力,仰面朝天的女人,竟是满身伤痕的妖尊第四——莫愁!
这招声东击西至此已成。
庹经年在鬼硝惊诧不定的目光中俯视过去,不疾不徐道:“存身水球表面被我施了低阶蜃术,这么简单的术法都辨别不出,想必鬼硝主是心急则乱了。”
鬼硝赤红双目,动作轻便,在庹经年眼皮底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救回了湖水中不省人事的莫愁。
他抬手拍了拍她冰冷的脸,探到鼻前尚存一息,心跳声却无比微弱。鬼硝后知后觉的抹了把脸,喉头哽塞半晌,随后整个人陷入两难境地,踟蹰不前。
唯剩最后一个生门,若是赢过战力非凡、心性不定的庹经年,莫愁和他也只能择一人逃生出去。
怎么办。
头脑如风暴飞速运转,进退维谷之意更甚,就连心脏也被狠狠攫住,呼吸加快变得困难。
“犹豫不决没用,你该当断则断才是,这样才不失鬼硝主的气度。”庹经年恶劣又冷淡的道。
二选一有何难的,将生死置之度外很难吗?
话落,地面忽然一震。
“既如此,你去死吧!”鬼硝唰然掠出妖藤,全力以赴的祭向庹经年头顶,藤上锋芒毕露,直逼要害之处。
又是这招。
无尽神木棍银冷的棍身背后,映出了庹经年冷静的双眼,她挥手射出一道撼天十足的棍风,咒诀从中加持。
灵力满蕴冲击,瞬息将闪击的藤蔓悉数弹回,又是一棍劈去。
飒飒气音乍响,鬼硝反应不及,凭空接过反射回来的强劲一藤,掌心暴出难忍的锐痛,连带着抽到手背。
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寒意蹿升。
相比他妖力消竭后用尽全力的攻势,庹经年的反应和杀意明显稳占上风。
二者云泥之别,落败的预感无孔不入地钻入鬼硝脑海,有道是一子慢,满盘皆输。
愣神之际,风中发出类似兽鸣咆哮的声音,地面自湖中央突然撕开一道闪电般幽邃的口子,乱石破空,惊涛拍岸,暗无天光的裂隙同时蔓延向两人。
势在必得让他们埋入地下。
只听低鸣一声,两人同时侧首而视,月蛟不知何时挣脱禁锢,上半身后仰孑立,鳞片发出诡异光芒,居然自爆纳灵,只为了拉他们同归于尽。
前狼后虎,鬼硝看穿它的意图,心下一骇。
因急于对付数次插手阻挠的庹经年,他一时疏忽便将鬼硝藤大半的威力引了出去对付她,这才让灵兽月蛟有机可乘,翻身做主,逃离了他设下的无尽枷锁。
玩火必然自焚,亡羊补牢已晚。
“收起你那点苟且偷生的心思,既然来到扶月宗地界,我们今天,一个都走不了。”庹经年轻哂,她可没有忘记,自己的灵魂还困在兽藜体内。
受伤的超高阶大妖若是遁逃,挑起的血雨腥风也够无辜者吃一壶了。
临空闪退数步,庹经年在鬼硝慌不择路的表现中施以讽刺一笑,被她从始至终牢牢握在手里的比翼却无端慌了慌神。
域主这是,疯了吗?
玄莲门首领之死,笙离修为尽毁之仇,笙声怆然欲绝的眼泪,无辜惨死的仙门子弟和受人蛊惑的凡人百姓,俱是历历在目。
这笔账,是时候该清算了!
庹经年心念一动,双指并叠,徒手在眼前绘出一条绿影如锥的符纹,行云流水般龙飞凤舞,纹路繁复邪乎,带起血雨腥风的煞气。
嚯响声起,大三角骤然在鬼硝头顶拉开,绵延伸展数百丈,边沿零碎的符光紧接着发出溢彩,癫狂般扭曲了周遭一切。
须臾,光芒万丈肆意疯长,烧出白光,掩盖了此间青碧悠悠的断壁残垣,身处其中的人眼前尽数一亮。
鬼硝迟来惶恐不安,临行前,女子轻描淡写地传音落下一句话:“忘了告诉你,水下最后剩下的死位还在,可惜生门已毁,所以,别再苦苦挣扎了。”
语罢,闭境符开,三角鼎力,极致的白芒刺目而过,月蛟到最后连他们的衣摆也没能咬上一口。
寒风瑟瑟,黑玺色映入眼帘,避无可避的砭骨之感再度出现,锐不可当地扑了他们满脸。
庹经年收手,路迟忆和段云各执一端亦如是。
呼啸的冷风泠然可怖,鬼硝回来后眉头本能紧锁,然后嗓子呛咳,活生生呕出一口浓郁绿血,双手熟稔的向下一揽,这才后知后觉怀中一空。
强烈的不安在心中攀升,他愣愣低头看去,眼前瞬间模糊,瞳孔带起大片滚烫的绿色朦胧薄膜。
“鬼……鬼硝……活下……”莫愁在小大寒接替的至强阵法下,早先一声不吭,现在勉勉强强发出碎音。
砰!
她奄奄一息的累赘身躯在大寒下化作血雾,如同烟花爆开触目惊心,电光火石间像抓不住的苍沙盘旋扬去。
“莫愁!不要!不要!”
鬼硝握紧双拳,扑腾腥臭的空气数下,然后颓然瘫坐在地,泣声锁在喉管中低低呜咽,忍不住像个无家可归的孩童般失声痛哭。
“既为恶豺狼,何以诉无辜。”庹经年语调幽幽,寒气催入肺腑,她不痛不痒继续道:“我无心与你们站成行伍之列,境中所做,不过求仁得仁,了我心愿。”
画卷下猛烈的阵气撕扯体肤,乌发拂过她的侧脸,耳膜中不可阻挡地流出一股汩汩血线,温暖还未洇进衣襟,倏忽变得冰冷入骨。
庹经年踽踽立于阵下天地,指尖一颤,怪了,兴许冤仇即将得报的缘故,她竟感知不到哪怕一丝细微的痛意。
五指缓缓握紧手中神棍,上面的栀花在料峭中再度盛放,芬芳清越。她眉眼弯弯,柔声对着双腿跪地,一脸颓败木然的俊俏男子道:“别急,一切……就快结束了。”
手起棍落,在阳光下拉出摄人心魄的暗影,银棍带着灵力高高抬起,又在她手中重重落下。
砰——
砰砰砰……
“两只大妖……内,内讧了!”
阵外上百号人被卷下场面惊得鸦雀无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面面相觑,表情全然空白僵硬,不敢想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庹经年出手足足百次有余,速度令人瞠目结舌眼花缭乱,无不惊惧交加。
肩峰,粉碎!
肱骨头,粉碎!
胸骨柄,粉碎!
无尽神木棍用进全力,使出最后致命一击,鬼硝被贯穿身体剑突位置时,他蓦地睁大双眼,瞳孔收缩如针刺,强烈不安惶恐地感知到了什么。
绝无仅有的恐惧道:“神主……不要……求求你……不要……”
浑身痉挛难耐,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弱小无助的姿势,属于角犀大妖的力量感应断了连接,体内的骨藤生源被她手持神木深深捣去。
毁了。
油已尽便灯已枯。
鬼硝近乎绝望地感知着,呼风唤雨的自己正在一点点,彻底地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起初他还在不断叫唤,然后便开始哀凄求饶,不断拉扯或是挪动着去紧抱庹经年的衣摆,最后连一丝呼喊也发不出,唯一能动的双眸,里面蓄足惊悚和灰败。
庹经年波澜不兴,笙离在灰墟坛中双眼化脓的画面转瞬即逝,她收紧指尖,闭眼一瞬,劈棍径直捣烂了鬼硝哭喊求饶的双眼。
阵外数名弟子忍不住将眼捂住,生怕亲眼目睹鬼硝的惨状会叫他们感同身受。
良久,满地血泥模糊,绿液飞洒,汩没沾湿了庹经年的衣袍,显出累赘疲乏的厚重意味。
她在大寒之下冒出淋漓热汗,体力消耗不少,勉强以棍支地站稳身子。
比翼忙问:“域主,您怎么样?”
庹经年放慢呼吸,“无碍。”
神木棍是极炎极燥之躯,极易适应鏖窟崖非人的气候,越炽于他而言越是滋养热补。
是以,庹经年说罢才发觉,比翼对节气大寒的防御能力竟远胜兽藜的藜火,还可以凭一己之力抽空在她周遭建起一层抵御护罩。
神木灵力绵绵不绝,布下灵纹斑斓的密网,从中映射出来的力量让她惊讶一刹。
大寒与来势汹汹的密网冲撞对上,竭力也只能勉强拼个五五开,变换的速度瞬息万变却被削减去不少。
节气阵法外围的弟子们发现此番异状,对此愕然不已,无声过后,爆发出喋喋不休的讨论声。
“奇了怪了,那只兽藜大妖究竟是敌是友?在里面虐杀同伙,就不怕唇亡齿寒、失去同盟庇护吗?”
“难道经过新人境一番历练,大妖心性受到感化,脾性一发不可收拾的变得良善温和了不成?”
“哎,你们看见没!他周围多出了一层护身法罩,还在试图与画卷法阵抗衡呢!”
“看见了看见了,螳臂挡车罢了,不足挂齿。”
“堂兄,你,你怎么看?”张大禹摇摆不定,看了眼阵法下视万物如无物的自负妖怪,心中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恻隐,以及,难过和可惜。
“怎么看?”
段云眼也不眨,直勾勾盯着最后一个节气,画卷里天寒地冻,呼气惨然成冰,他懒洋洋回答:“我除了用眼睛看,还能怎么看?用鼻孔看?”
这个呆瓜,情绪忒不对劲,肯定也看出了什么。
张大禹挠挠头,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反复摩挲着手中剑柄,试图以此得到慰藉。
“人生就是这样,若非山穷水尽处,不得柳暗花明时。一番风雨有一番风雨的用处。”段云摊手拍了张大禹的脑瓜一下,没头没尾的对他说。
张大禹嘴巴微张啊了一声,似懂非懂。
“掌门,母亲已回。笙声此番不求您手下留情,但求除去二十四节气布阵之外,不再施以其他手段,葵花宗上下族人在此拜过了。”
赵巽尺隐去飞来的传信符,与站在法阵八卦尺高台周围的诸位长老对视一眼。
路迟忆半途携万妖神主而来,还好心辅助关闭了新人境;笙离在境中获救,得一线生机;大寒画卷下无缘无故,自相残杀的两只大妖。
无论如何说怎么看,仙门此番已然获益匪浅,一切尽在不言中。
至于那只剩下的大妖是好是坏,是黑是白,仍旧有待商榷,但坐山观虎斗,是为上策良计。
半晌,长老们在八卦尺中默契收手,拢袖理裳,肃穆严待阵下的妖物灵气耗尽,劫落陨身。
“神主放心,比翼还能撑住。”百丈冰霜被比翼强势逼退,庹经年没了后顾之忧,伸出手聚集出若有若无的灵力,竟强行将碎成一地渣渣的鬼硝凝回原形,想尽办法为他塑身。
咔嚓声诡异,接连响起,塑骨强身。
鬼硝化回人形,却俨然成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废物,五感尽毁,妖力干涸,在狂放大寒下毫无反击之力,连一只拼命挣扎的蝼蚁也不如。
庹经年屈指施出灵刃,鬼硝当即身若飞蓬,轻飘飘地滚到神罩边缘。嘴角抽搐几下,他又继续叫唤跪地求饶,瘫倒在边缘位置,既不至于立刻因大寒而死亡,也不会全然得到神木的庇护。
只能以地为席天为被,行将就木且煎熬的等着,等着属于他的结局,落下苟延残喘的帷幕。
“呼……”
庹经年神色疲倦,掀起衣袍盘腿而坐,凝神静气还未开始,便被头顶右上方突如其来的争吵吸引,言辞激烈,字里行间似乎有关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