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足下使力,蹚过水面,疾速绕身躲过一击,命脉之袭躲过,侧颊却不慎被庹经的灵风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锐疼突袭,绿液顺势流经下颌骨。
二人在新人境内名存实亡、虚与委蛇的临时合盟,这下才算真正撕破了脸。
不是殊途同归的并肩人,再怎么走也是勉强,勉强恶心,勉强拖累,勉强机关算尽,勉强假惺惺的做戏。
“有劳了,鬼硝。”庹经年孑然站在鬼硝苦寻的生门位置,术法即出,逼走他不由得后弯了弯唇,语气像是在奖赏一条忠心耿耿却微不足道的座下野犬。
“……不、客、气。”仓皇而逃的鬼硝并不恋战,獠牙微露,舌尖啧声,转身便去寻找剩下的生门位。
过多纠缠并不明智,更何况对方是庹经年,他没那个闲心,也不愚蠢。
激将法失效庹经年并不恼,旋转身位,抬头竟不见白云下的山崖亮出预料中的逃生命点,那里虽正值熹微,却一片死气沉沉。
北斗尾部的死位,毫无征兆的毁了。
不像是鬼硝的手笔。
大抵是月蛟发狠时摆尾激战,乱石拍岸,扫射他们两人之际无意间将死位损毁了。
庹经年暗忖半秒,指尖释出一道妖气腾腾的灵力,脚下的生门当即化为一片泡影。
鬼硝犀角感知敏锐,没了深幽的湖水遮蔽,他的运气和探索能力似乎好得过头,六合打开,踩点占据第二个生门时余光正好闪过庹经年挥动手指的动作。
她居然……敢炸了他们来之不易的生路。
鬼硝梢许慌色,怨目而视:“你疯——”
正是在此刻,一道桀骜不羁的声音自上而下洒落,境中万物动作开始减缓延迟,鬼硝和庹经年同时被定格在原地。
前者眼珠子转动,如芒在背,惊惧又警惕。
“吴师妹,一个生门,仅可过一人!”
明朗的话实在算不上是温馨提示,段云引她做决定的后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冷静骄矜的声音强势盖过,好似在掩饰些不为人知的情绪。
笙声在室内扔下审讯戒尺,踢翻那名闭口不言的奸细,她用力扯着手腕上勒紧的三角闭境符线,喉音干涩:“师妹…………”
“活着!”
良久的停顿,短促的活着二字。
谁活着呢?
没有指代分明。
这是句极其残忍且留有余地的话,可以衍生出无数种意思,牵引出无数个结果,折射出说话者许多下意识的想法。
庹经年怔然一瞬,眉心轻蹙,内心深处便已下定决心抛弃些什么。
只是没想到,比这决定先一步到来的,是一句更加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清冽音调,涩声几乎难以自控。
“年年,你要活着,你要平安归来。”
我只要你活着。
太过熟悉的声音温柔缱绻,清冽悦耳,不舍的消失在云卷云舒之中,细细听去,不难窥出其中略带颤抖的急切和劝哄。
路迟忆,来了?!
还没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嗡地一声,两人同时抬头,只见虚空中强行打开一道旋风黑口,周围伴着纠缠不休的连绵紫气,忽闪忽暗,如同暗星点点。
洞口缓缓冒出一点青骊色剑锋,只闻冷笑一声,一把泛着灰银色泽的长棍后来居上,将那锐利剑锋瞬息取代,毫不留情的一棍挥开重剑剑体。
封住的灭苍剑灵藏在剑体,当即脸黑成不见天日的焦炭锅底。
救主心切失败,再一次被别人捷足先登,它被迫倒退回到无翼鸟身上,心中恨不得扒了兽藜的皮,这个种下夺魂蛊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无声剑分出一息剑气去安抚怒不可遏的灭苍,封鞘对着路迟忆,剑灵危机道:“主人,我能感知到,送物洞就快坚持不住了。”
路迟忆漠然置之,稳住无声剑上的闭阵符线,喉中血腥汹汹上涌,又撑了几息,最后只得强行关闭送物洞。
他原是打算将自己传送过去的,无奈送物洞不送人,如若强行逆转,只会遭到更加严重的反噬,损及筋脉和修为。
庹经年四体虽被定着,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彼时,兽藜外露的半截手臂上浮现出字,母虫涌动,带起的刺痛因十痛咒而转移到路迟忆身上,于他而言却是希望。
青年目光一凝,下意识盯住庹经年本体的小臂。
阵中人那边传来消息,稳稳安慰道:“路迟忆,不必担心我。”
“域主!我来了!”如愿进入新人境的棍子在高空大声呼喊。
庹经年寻得空隙破开定身,瞬移身法,抬手稳稳接过自上而下坠落的无尽木神棍。
下一刻,棍上镌刻着的一朵皎洁栀花悄然绽放,画面与她初进昭羽台看见比翼时两厢重叠,记忆犹新仿若昨日。
他胸口银甲携着白花,叶瓣现霜光,似是心安眷念之处。
短暂的空间停滞终于得以消失,送物洞仓促终结。鬼硝一个利落漂移,瞬至生门死位,心中久悬不坠的尘埃堪堪落定。
死位风云再起,灵力迸发萦绕。
这一次传送的灵气成功运转,一点点淹没了他的脚踝,爬至他的大腿,腰腹……
不出意料,就快要成功逃离。
多次见识过庹经年阴晴不定的狠厉手段,在灵力裹到胸口时,鬼硝逼出为他断后的鬼硝藤,释放出全部妖气,豁然搅动了周遭清澈的空气,隐约飘出火药燃烧的烈焰味道。
窜天而去的滕蔓以肉眼睛难辨的速度膨胀,成倍生长,粗壮可与蟒蛇相比。
庹经年持棍闪退,藤棍相撞擦出滋溜燃烧的火星,几个来回后,骨滕编织如牢,罕见的束缚了她的腰身。鬼硝藤只会越收越紧,她难得识时务,倒也不挣扎了。
鬼硝扬起难能可贵的邪恶笑容,离开已是大势所趋,此生不复相见,朝她略一挥手,丧心病狂道:“神主,后会无期咯……”
想逃?
谁给他的勇气和自信?
“比翼,拦住他。”庹经年悠悠催声吩咐,同时将从月蛟体内夺来的四象灵力调转注入棍身,助其一臂之力。
比翼如离弦之箭脱离她的掌心,掀起一阵雪白花潮,影如幽灵,触电般出奇快过了同一时间生门的传送速度。
咚!
几米外,头骨因外物狂力撞击而发出咚响,听得人牙根泛起酸。
比翼击中鬼硝眉心的刹那,“比翼领命”这四个字才堪堪落在湖面,分秒不少,恰逢其时。
水涛四溅,花鸟惊醒。
将成的传送猝然而止,至此全盘皆输。
残血的鬼硝对上比翼,煞是窘迫狼狈,就像条死鱼被掀翻后无力地轰砸在岸角,眉骨上三寸饱满的额头破了个黑窟窿,裂开手指骨节大小的一块头骨。
不规整的骨头脱落,掉入水中,激起微小水花。
温热的液体流如水注,溢过右眼,再流入薄唇中。鬼硝伸舌,慢腾腾舔过嘴角,铁锈味道恶臭,令他促狭地咒骂出口。
比翼不善口舌之争,对败者之言置若罔闻,他不痛不痒的炫过水面,洗净身上残留的血污,再度气势从容的回归庹经年手中。
“各凭本事,是你技不如人。”
庹经年一棍刺散掣住自己的骨滕,眉现厌弃,唇畔似笑非笑:“新人境中的生门死位,总是要抢上一抢才过瘾的。遇见我,算你倒霉。”
段云昔日遇上她化境争夺弟子腰牌,节节败退,心境大抵与现在惨败落魄的鬼硝不相上下,说是知音也不过分。
鬼硝抹去颊边不断流出的鲜血,单手扶着胸口喘息,脑海中不知作何感想。
他们结伴逃出封印,一路攻心谋划,步步为营殚精竭虑,怎料尔虞我诈不过徒劳。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不该拉拢和招惹庹经年,对她动了不该有的邪恶心思。
庹经年来到满月洲时无故变回十七岁,内心却已历经小半生世事磋磨,好在八方玲珑心未得圆满,为人处世依旧留有一隅赤诚,以佑日后万全。
她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主,修行一事上样样不挑,样样肯学,记忆逐渐苏醒复原之后,还习得了落巽口口相传的招摇撞骗之术。
明火执仗地四处忽悠人,居然一骗一个准。
上当的师兄弟师姐妹当然不在少数,路迟忆冷脸位列第一,且恋恋不舍的常年霸榜不下。
下不为例几乎成了他那几年的口头禅,庹经年权当听不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哄人的本事炉火纯青。
现在这榜单之上,鬼硝只怕是要位列第一,被她骗得颜面尽失、扫地以尽了。
庹经年负手翩然而立,右手持着莹白的无尽木神棍,面上无一丝表情。比翼舒张树心,栀花飞瀑便在她脚底形成一片花云,供她虚空行动,看上去触感额外柔软,窈窕馥郁。
在新人境中隔着万丈浅池,两人陷入诡异的对峙,局面僵然。
静谧中鬼硝警惕的眯了眯眼,不断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才能劝她松口,各退一步,一人留足一条后备活路。
况且,他委实有必要出口提醒她一下,黑湖中的生门死位可是只余两个了,再缠斗下去除了浪费时间,完全没有益处。
鬼硝舔了下被血浸润的下唇,拿腔捏调的提议:“不妨神主——”
“不好。”庹经年倨傲的打断他的话,明摆着告诉他商量不得。
下一秒微风突起,从她袖中飞出两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水球,正大摇大摆的飞向鬼硝适才不甘逃离的生门死位。
两个水球不断摩擦交织,球影迷眼,体表光华流转,拉出差距后位置往往一前一后,波光潋滟的球面依稀可辨,上面分别倒映着两名女子。
一名气若游丝,浑身透出命似雨打浮萍的憔悴和疲惫;另外一名则泪眼婆娑,眼尾带有暗淡的妖族花瓣印记。
不好!
鬼硝看清人后瞳孔一缩,猝然射出硕大的古藤,准头极佳,一招制敌。
穿风击落了正欲穿过传送生门的笙离。
噗通——
包裹笙掌门的球体入水,姿态可怜凄惨。
而关着莫愁的玲珑水球占尽优势,后发先得,眨眼穿过传送位,带起小片灵力波动,旋即离了新人境,更是顺遂地逃过了二十四节气画卷法阵。
外面枝头鸟雀呼晴,啁啾声声。
水球破裂,表面附着的灵力随即消散,笙离受尽折辱身体早已虚弱不堪,好在庹经年百密无疏,让她落在了映月亭弟子舍院中。
笙声眼疾手快,看清人后当即大喊母亲,一手将颓然无力陷入昏迷的笙离揽入怀中。
止不住的战栗和后怕这才一股脑冲上后脊。
“神主当惯了宗门天骄,如今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竟还如此舍生取义。呵,鬼硝阴辣不才,该跟你好生学学的。”鬼硝讥诮,自以为送走了惦念的莫愁,所以毫无顾忌的耻笑她。
“域主,您为何不自己出去,小神官还在等你呢。”比翼急了,饶是心腹蚀寐在场,恐怕也难以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别害怕。我自有打算。”
庹经年对比翼说完,眼梢挑出一抹英气的弧,略一抬起下巴,示意远处被拍在岸边的鬼硝往水里看。
鬼硝与她遥遥相视,压下不详之感,飘飘忽忽的将目光移到湖面。
方才被他一藤抽翻在浅湖里的水球表面破裂,缝隙里发出无意识的咕噜喝水声,最后长发出水,一名女子现身。